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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嬴政三人在華陽夫人院外靜立一個時辰,日光從溫煦轉(zhuǎn)為灼人。
嬴子楚額角漸有細(xì)汗,神色間已難掩尷尬與焦躁。一邊是歷經(jīng)艱險、甫歸故土、他虧欠良多的妻兒,一邊是如今他必須依仗、亦需小心侍奉的嫡母。
這漫長的靜候,擺明了是無聲的折辱與下馬威。他幾度欲言又止,看向身旁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又望向前方緊閉的軒門。
他深吸氣,正欲讓妻兒先去休息——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
先前那名楚裝侍女再次走出,對著三人斂衽一禮,聲音依舊恭敬而疏離:“夫人請王孫、公子、夫人入內(nèi)。”
華陽夫人端坐榻上,年約三旬,曲裾深衣,珠翠耀目。她眉目凌厲,氣勢逼人。她是安國君續(xù)弦,與安國君相差二十余歲,正因如此,才無親子,只能收嬴子楚為子。
她未看趙姬母子,只將目光落在嬴子楚身上,語氣平淡地問起了幾件無關(guān)緊要的朝中瑣事,仿佛全然忘了下方還站著兩人。
趙姬立在一旁,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已有些僵硬。嬴政垂手而立,微微垂著眼睫,看不出情緒。
終于,華陽夫人似乎才注意到他們,目光掃過趙姬,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
“你便是呂不韋贈予子楚的那位舞姬?”
“舞姬”二字,她咬得清晰而緩慢,其中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趙姬面色慘白,身形微晃,乞求般望向嬴子楚。
嬴子楚避開了趙姬的目光。
安國君不只有他一個子嗣,華陽夫人選誰,誰才是安國君的嫡子。
趙姬身體狠狠顫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已經(jīng)逃回了秦國,可嬴子楚卻還護(hù)不住她。
就在絕望在趙姬心中蔓延開時,一個清亮的聲音打破了凝滯。
“孫兒嬴政,拜見祖母。”嬴政上前一步,把微微顫抖的趙姬擋在身后,端正地行了一個揖禮。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華陽夫人那雙銳利審視的眼睛,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孫兒斗膽,有一言想說。”
華陽夫人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嬴政的膽量與鎮(zhèn)定。
她看嬴政也不順眼,畢竟嬴政回來了,立刻就打亂了原本的局勢。可華陽夫人卻也不屑欺負(fù)一個稚子,所以只把矛頭對準(zhǔn)了趙姬。
沒想到這個素未蒙面的孫子竟會在此刻強(qiáng)行出頭。
“我大秦自孝公變法,便有不拘出身、唯才是舉之風(fēng)。衛(wèi)之庶孥商鞅,楚之刑徒張儀,魏之逃犯范雎,皆出身微末,然歷代先王用其才略,乃成強(qiáng)秦。可見人之才具,非以出身斷論。”
嬴政站在趙姬身前,目光坦然與華陽夫人相對。
這番話著實有些冒犯。聽得站在旁邊的嬴子楚都捏了把冷汗,看看華陽夫人,又看看嬴政,生怕華陽夫人怪罪嬴政。
華陽夫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詫,她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身量未足、卻言語沉穩(wěn)的陌生孫兒,凌厲的目光在嬴政臉上停留片刻。
“你倒是很向著你母親。”她語氣莫測,聽不出是贊是諷。
嬴政垂下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愛母之情,人皆有之。孫兒愛阿母,正如父親敬愛祖母,皆是發(fā)乎本心、順乎人倫的天理常情。”
他不動聲色將華陽夫人可能的責(zé)難堵了回去。若華陽夫人指責(zé)他維護(hù)母親,豈不是連她自己與嬴子楚的“母子”情分也一并質(zhì)疑?
華陽夫人靜靜看著他,軒內(nèi)一時落針可聞。
良久,華陽夫人移開目光,不再看嬴政,只對嬴子楚淡淡道:“你這兒子,倒有主見。我乏了,退下吧。”
這便是下了逐客令。
直到走出院落,嬴子楚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嬴政的眼神復(fù)雜難言,有驚異,有后怕,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好、好,政兒,你很好!”嬴子楚喉結(jié)滾動,聲音因情緒起伏而微帶沙啞,最終化為重重一拍,落在嬴政尚且單薄的肩頭。
將嬴政與趙姬送至等候的馬車前,嬴子楚便匆匆告辭,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當(dāng)今秦王嬴稷病體沉重,太子安國君多在宮中侍疾,朝中諸多事務(wù)已漸漸壓到他這位備受矚目的王孫肩上。今日能抽出這半日,已是硬擠出來的時間。
馬車旁,趙姬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嬴政的手,指尖冰涼,聲音中猶帶未散的驚悸低低喚了一聲:“政兒。”
“阿母莫怕,我在此。”嬴政反手輕輕握了握趙姬的手。
沒事,他的生父保護(hù)不了他們母子,他能保護(hù)得了他自己和阿母。
嬴政并未立刻登車,而是微微側(cè)身,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氣象森嚴(yán)的安國君府邸,眸光沉靜。
別著急。嬴政告訴自己,他現(xiàn)在的處境比當(dāng)年的范雎已是強(qiáng)上數(shù)十倍。
先蟄伏,搜集消息,再借力打力,達(dá)成自己的目的。
他跟著范雎已經(jīng)做過一次了,他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