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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就去給局里打報告,我勝任不了這個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情愿回交警隊去站馬路。”錢閏垂下頭搖了搖。
“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管不了你,也犯不著管你。”
雨勢漸大,天色昏黑,遙遠的悶雷還在頭頂不停轟隆作響。沉默的父子二人像一對彼此熟悉的陌生人,在咫尺的距離卻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錢建東的氣話說完,忽然又沉聲道:“既然你今天問了,我一次全告訴你。”
“這么多年,在你的事上,我唯獨跟你們魏局提過一句,讓她可以考慮把你調到刑偵去,因為你學的就是偵查學,膽大心細,也適合干這個。但我從來沒有為你開口求過誰,讓人家給你這個副支隊長,更沒有做過任何錢權交易、違背良心和底線的事!”
“你跟魏局提一句?那不就是讓她給我調動的意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錢閏此刻更覺得可悲。
這件事他今晚同樣是第一次聽說——他一直以來自詡“純潔”的警察生涯,竟不知走到如今,有哪一步離開過家庭的掌控。
“人盡其才,我希望你有所作為,”錢建東目光幽深,“我也不說假話,你是我的兒子,我不愿意讓你在不合適的地方蹉跎一輩子,人還不能有這一點私心嗎?”
父親的喟嘆落在錢閏耳畔,他渾身一震,竟不知該哭還是笑。
人會有私心,即便是從小到大教給他無數道理的父親母親。他錢閏也不是沒有私心,只是有時候維護自己原則的私心戰勝了體諒別人難處的私心。
他才是從始至終,最自私的那個人。
錢閏抽咽了一下,“嗚”的一聲,眼中也下起一場急雨。
室外的狂風嘶吼,他像只快被吹散的稻草人一樣呆呆佇立,站了很久很久,身上未干的水珠點點滴落,在地板上印下一圈痕跡。
錢建東起身走去了里面,跟阿姨說了聲什么,拿了條毛巾走回來。
他一步步從身側靠近,抖開寬大柔軟的浴巾,包裹住兒子的腦袋,有些費力地抬高了手臂,給他擦拭。
錢閏順從地站著,沒再抗拒。
“審了我半天,我還沒問你。”
錢建東的聲音也緩下來,驟然問了他一聲:“你跟那個小趙,到底是什么關系?”
自從那天的酒局過后,錢建東就記起了這個叫趙逸飛的年輕人。除了在林衛軍身邊,他記得兒子當年初到刑偵,就是跟這個孩子很快成為了好友,每天形影不離。
從不參加這些場合的人主動要求出席,再到酒桌上的貿然擋酒和一通醉話,兒子的表現更加重了他的懷疑。
——這個小趙和兒子,恐怕絕不只是同事和朋友那么簡單。
錢閏抬起了頭,注視他的父親,給予他一半生命的至親。
“愛人,我們是愛人。”他帶著哽咽的顫音,終于回答道。
“愛人?”錢建東沒有錢閏所想象中的震驚或震怒,只是重復了一遍,問,“你知道這個詞有多重嗎?”
錢閏緩慢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愛他,一直都很愛他。”
電閃雷鳴中,錢閏眼中的光亮勝過天光,灼灼燃燒著。
錢建東始終輕鎖著眉頭,長長地、長長地看了他一眼,才轉過身嘆息一聲,擺擺手說:“去洗個澡,回房間睡一覺吧,等雨停了再走。”
父親已有些挺拔不再的背影慢慢走回了臥室,錢閏用滑向肩頭的浴巾捂住臉,擦干了最后一股無聲無息的淚水。
換過衣服,錢閏循著響動走進廚房,阿姨正在里面給他煮姜湯。
“洗過澡了小閏?”阿姨舀出一碗濃郁的熱湯,“快喝一口,去去寒氣,淋了雨喝這個最好了,先生記得你不愛喝姜,還特意跟我交待放桂花壓壓味道。”
錢閏接過手喝了一小口,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趙逸飛,被雨澆得渾身濕漉漉、水淋淋,一定沒有喝上這樣一碗熱乎的姜湯,才發燒了這么久還沒好。
他吸吸鼻子,啞聲說:“阿姨,能不能幫我做點流食,好消化的。”
“好啊,”阿姨一口答應下來,邊洗手邊問,“是要看病人啊?”
“嗯,很重要的人,”錢閏點點頭,“他胃一直不好,容易低血糖,這些天咳嗽得還厲害,醫生只讓吃流食。”
阿姨在錢家照顧過幾位老人,專門考下了營養師證,做這些不在話下。
錢閏剛剛去了書房,打印出從手機上下載的一份電子病歷,拿給阿姨看。
“哎呀,胃炎,胃潰瘍……”阿姨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細細讀完難過道,“這孩子真是受苦了。你放心,阿姨給做病號餐,保證讓他吃得舒服,養得好好的。”
錢閏感激地點了點頭,幫著阿姨往外搬出破壁機,阿姨一邊準備食材一邊和他念叨:“這養病的時候,吃最重要了,只有營養跟上了身體才能好得快,胃病就更要加小心……”
是啊,錢閏想,至少要讓小飛吃得好一些。
流食準備好,窗外的大雨依然如注,錢閏沒有再告知父親,不顧阿姨的挽留,提著保溫桶離開了錢建東家。
——也因此,他錯過了和出差半個月才剛回到北湖的沈文霞久違的碰面。
“先生,沈院長回來了。”阿姨接了門鈴,興沖沖去喊人。
錢建東從臥室走出來,一身灰色套裝,長發微卷的女人站在角柜前,正看著手中的幾頁紙。
“這是誰的檢查報告?”沈文霞聲音干脆,沒有半字寒暄,看見他開口便問道。
“你兒子拿回來的。”錢建東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轉身落座在手邊的沙發上。
“趙逸飛……”她微微蹙眉念出左上角的患者姓名。
“怎么?你認識?”錢建東如同驚弓之鳥,乍然回頭問。
“之前一個病人的家屬也叫這個名字,”沈文霞回憶著,隨口道出,“就是五年前,申氏地產第一批資助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