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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衿兀自想著,墨白那頭,已然拿起了龜甲。他手下微微一搖,便看向蘇子衿,緩緩笑道:“世子妃要問的是什么?”
但凡卜卦算命,都有一問,譬如有的人會問前程,有的人會問姻緣,只墨白不知,蘇子衿又會問什么?畢竟前程與她無甚所用,姻緣……她亦是早早便有了。
“司言的命格。”蘇子衿抬眼,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泛著嫵媚芬芳的容色,宛若罌粟一般,執拗卻迷人。
心下微微漏了一個拍子,墨白眼瞼微微垂下,心緒涌起:“好。”
一聲落地,墨白便將手中的龜甲倒置,里頭有銅幣落下,發出清脆的響動。
“世子妃的夢……是何?”眸光微微一動,墨白問道。
“近來我總反復做著一個夢,最清晰的便是阿言身死……”她凝眉,桃花眸底有悲慟之色一閃而過:“漫天的大雪,他被其他人抬了回來,躺在黑色的棺木之中,他們都說他死了。”
“我不相信,便執意開棺驗尸,那時候他無聲無息的躺在棺木之中,臉容很是蒼白,我探過他的鼻息,他的脈搏,沒有絲毫動靜。”說到這里,蘇子衿看向墨白,長袖中的五指不自覺的微微攏起,接著道:“在那之后,我便時常做起這個夢,有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場景,有時候又是他消失了又回來,最后我總是抱著他的衣服,坐在雪地之上……那夢太過真實了,真實到我幾乎分辨不清那究竟是夢……還是事實!”
蘇子衿的話音一落地,墨白便不由皺起眉梢,他瞧著蘇子衿的臉容,見她依舊微微含笑,可眉眼之間那股深深的悲哀,卻是讓他心中一疼,幾乎便想要伸出手,撫平那哀痛。
深吸一口氣,墨白才凝眉道:“司言的命格……絕命。”
“絕命?”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蘇子衿壓下心頭的驚懼,輕聲道:“何為絕命?”
“所謂絕命……”墨白低聲道:“便是不得善終。”
絕命之人,皆是活不過二十五歲,不論以前多么康健,都最終會在二十五歲之前,命喪黃泉。
有的人是突染大疾,有的人則是死于非命,而司言卻儼然是后面一種。
說這話的時候,墨白是做了被蘇子衿駁斥的心理準備,只是,下一刻,就見蘇子衿臉色蒼白,沉靜的問道:“所以,我的夢可是真的?”
蘇子衿強壓下心頭的思緒,她紅唇微微顫抖的這一幕,早已清清楚楚的落到了墨白的眼中。
“你做的是預知夢。”墨白臉上的笑意不再,只嚴肅道:“雖然本國師不知你為何會做預知夢,但卻知道……也許與那只鳥兒有關。”
那只鳥兒……便是七寶了。當初怪老頭的事情發生時,墨白也是在現場,那時候他便覺得七寶很是怪異,于是回來的時候,便特意查找了一番書籍。只是后來因著與司言一同去飛劍山莊的事情耽擱了,直到前兩日才得重新放注意力放在了七寶的身上。
“你是說七寶?”蘇子衿蹙眉,不解道:“可是七寶有什么來歷?”
墨白聞言,點了點頭,回道:“我仔細翻閱過典籍,發現整個道玄說里頭,并沒有這樣的鳥兒存在,后來無意之中發現,有一本海圖志異上,曾提起過一種鳥,喚作不死鳥。”
“不死鳥世上罕見,歷經千年而不死,知曉天地玄黃,預知來世今生。”頓了頓,墨白便繼續道:“曾有人將不死鳥用作占卜,替人算命預知。不過,志異上曾提起過這樣的一件事,說是有人將不死鳥放在屋內,同塌而眠,夜半時分,夢見家中家中遭竊,強盜殺死了妻兒與自己。這個夢他做了許多次,也宛若真實一般,于是終于忍受不住,那人在一日清晨,攜妻兒離開村莊。一年后,他回鄉掃墓,發現村莊早已荒蕪一片,整個村子幾乎沒有活口余下,那頹敗的畫面,與他夢中無差,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那鳥能帶給人以預知的夢境?”蘇子衿沉下眸子,想起那幾日,確實如今。
第一次做那噩夢的時候,是司言前往飛劍山莊,她獨自一人睡在屋子里,只七寶安安靜靜在籠子里頭打著瞌睡。而第二次再做起那噩夢,便是在藥王谷的時候,即使是和司言相擁而眠,蘇子衿也做了那樣的噩夢,醒來的時候,七寶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窗臺前。在那之后,蘇子衿便幾乎夜夜做著噩夢,重復的夢到一樣的可怕場景,而那幾次,七寶都在屋內,不曾離去。
“不錯。”墨白微微頷首,沉吟道:“若是沒有猜錯,你手上的那只鳥……當是不死鳥。”
意外得到一只不死鳥,委實是件奇怪的事情,便是墨白回過頭來想著,也忍不住有些驚詫。
只不過,有時候命運便是如此……如此湊巧,如此不可思議。
墨白的話一出,蘇子衿便不由沉默了下來。好半晌,她才看向墨白,忽然道:“可算的出阿言遭遇了什么事情?”
言下之意,便是她想逆天改命,救下司言。畢竟那夢雖是預知夢,但卻沒有涉及究竟是什么事情,只隱約之中,她看見很多人抬著司言……這樣的概念太過模糊,模糊到她幾乎不知所為何事。
蘇子衿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是認真,即便那媚骨楚楚的臉容很是誘人,可神色之間卻是有不可褻瀆的執拗。
搖了搖頭,墨白沉聲道:“蘇子衿,逆天改命,你不能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去做。
“為何?”蘇子衿聞言,卻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素來從容的眸底,有瘋狂之色溢出:“國師大人或許不知道,阿言對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
這樣的蘇子衿,是墨白不曾見過的,她固執而冷靜,瘋狂卻也魅惑,宛若夜之妖姬一般,叫人沉迷其中而無法自拔。
“你做了幾個夢,沒有一個是能夠預知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墨白看向蘇子衿,眉眼很沉:“你可知那樣意味著什么?”
不待蘇子衿回答,墨白便繼續道:“那樣可是意味著上天不讓你篡改命數!”
那志異里頭的人能夠改命,是因為做到了具體的、確切的災難之夢境,可蘇子衿不同,她的夢里很是模糊,只是知道司言死了,卻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如此便是意味著,上天不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命中注定……司言是絕命之人!
看著這樣執拗的蘇子衿,墨白忍不住又道:“蘇子衿,逆天改命,是要遭天譴的!”
這世上,素來沒有逃過命運之人,即便有,也是少之又少,而逆天而行的結果,便是遭天譴……凡夫俗子,如何能夠承受的住天譴?
天譴?蘇子衿聞言,眉眼一瞬間便綻放開來,猶如桃夭一般,灼灼其華:“我不怕天譴,只怕沒有阿言的世界!”
天譴的后果,也許是死、也許是生不如死,這些她統統嘗過,痛過,可她不能忍受的卻是活在一個沒有司言的世界,那樣的世界對她來說,只是無盡的黑暗,看不見頭的折磨。
蘇子衿的話一落地,墨白便不由整個人一震,心口的疼痛感愈發的強烈起來,他盯著蘇子衿,忍不住脫口道:“蘇子衿,值得么?”
值得為了情愛,舍棄自己么?
他們都是聰明的人,也是自私的人,若是要問墨白愿不愿意……墨白知道,自己一定不愿意。
可他看不懂蘇子衿,看不明白蘇子衿,分明該是和他一樣自私的人啊,怎么就甘愿犧牲自己呢?
“墨白……”這是很少的一次,蘇子衿會喚他的名字,可她卻是微微笑著,輕聲道:“你可是知道,活在黑暗之中的感覺?”
她看著他,眉眼含笑,可眸底卻是有深深的悲哀,讓人為之心驚:“你可是知道,當你終于走到了盡頭,即將握住光明的那一瞬間,黑暗再次來臨是怎樣的感受?”
曾經她以為,‘祖父’是真心疼寵她的,可到頭來卻是發現,徹頭徹尾自己只是工具。她以為的光明,將她打入無盡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