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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你怎么來了
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 伴隨著雞鳴,掀開了新年新篇章。
曾可芩緩緩睜開眼,望著天花板迷茫了一瞬,伸出手在枕頭和被褥之間摸索, 終于在夾縫里摸到了手機。
她解鎖屏幕, 上面顯示一通長達(dá)三個小時的通話記錄。
昨晚那句, 我想你了。
還猶在耳邊, 曾可芩用腿蹬了蹬被子,然后蓋在頭頂。
醒醒, 不要胡思亂想了。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 冷空氣瞬間包裹全身,打了一個哆嗦, 飛快地穿上衣服。
走下樓的時候,堂屋里靜悄悄的,地上隨處可見瓜子殼花生殼,宣誓著狂歡后的一片狼藉。
曾可芩走到洗手間刷牙洗臉, 呂倩突然從廚房里探出頭,手里拿著鍋鏟:“起來了?”
“嗯。”
“等會吃完早飯我和你爸去拜年, 你就在家陪著奶奶。”
曾可芩嘴里含著冷水,吐了出來,“好。”
剛洗漱完, 奶奶王桂芬從房間里顫顫巍巍地走出來,頭發(fā)梳得整齊, 臉上帶著新年的喜氣。
曾可芩連忙上前攙扶,“奶奶,要喝熱水嗎?我給您倒。”
小時候由于父母忙著工作,她一直寄住在爺爺奶奶家, 前幾年爺爺去世,只剩下奶奶一個人守著這棟三層的小樓。雖然她經(jīng)常會打電話給奶奶,但內(nèi)心還是感到愧疚。
“奶奶不渴。”
王桂芬握住曾可芩的手,混濁的眼眸充滿擔(dān)憂,“芩兒,昨天怎么了?”
“奶奶我沒事,您放心。”
“沒事就好,有事千萬別憋在心里,直接說出來,有奶奶呢。”王桂芬從從棉襖口袋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昨天你沒下來,我給你們小輩一人準(zhǔn)備了一個紅包。”
“奶奶不用了。”
“快拿著。”
曾可芩實在推脫不掉,只好收下,“謝謝奶奶,您等等我。”
她轉(zhuǎn)身匆忙跑上樓,沒多久手里拿著一個紅綢盒子下來。
“奶奶,這是我給您的新年禮物,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哎呀,芩兒你弄這干啥子。我什么都有,別亂花錢!”
“奶奶,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快看看喜不喜歡。”
王桂芬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個金手鐲,趕緊塞了回去:“這么貴重!花了不少錢吧?你自己留著。”
“奶奶,我有獎學(xué)金,還有工資。你就別替我省錢了……”
曾可芩把盒子又推回去,聲音堅定。
“是啊媽,您就收下吧,這是孩子的一點心意。”
呂倩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雞湯面走過來,放在王桂芬面前。
王桂芬見推脫不掉,小心翼翼收下盒子,眼角濕潤,“芩兒,謝謝了。聽奶奶一句話,以后向前看。”
曾可芩點了點頭,“奶奶我知道了。”
她和奶奶說了會話,跟著呂倩去了廚房,走到一半,突然開口:“媽,等會我陪你們一起去走親戚吧。”
呂倩驚訝地轉(zhuǎn)過頭,隨后猶豫道:“要不,你就在家陪奶奶。”
“奶奶有堂姐堂弟他們陪著呢,再說我好久沒見舅舅大姨他們了。”
“那好吧,我跟你爸說一聲。”
吃完早飯,曾可芩換了一身衣服,跟隨著爸媽出門。
他們先是去的舅舅家,客廳里坐滿了人,大人們圍在一起聊家長里短。曾可芩安靜地坐在一邊,偶爾應(yīng)付一些問題。
后面又走了幾家親朋好友,她跟在父母身后禮貌問候。
回去的路上,呂倩走在右邊,曾立誠走在左邊,曾可芩則走在中間挽著父母的胳膊,三人并排而行。
呂倩感嘆道:“咱們很久沒有這樣在一起了。”
曾立誠附和:“是啊,自從芩芩去外地上大學(xué),見面的次數(shù)就越來越少。”
曾可芩挽緊起他們的胳膊,“那不是為了給您們過二人世界。”
曾立誠笑著說,“都老夫老妻了,哪有什么二人世界。”
呂倩打趣道:“那是你老,我可不老。”
三人的笑聲回蕩在街上如銅鈴般清脆。
突然笑聲戛然而止。
對面走來一對中年夫妻。
女人穿著羽絨服,頭發(fā)有些凌亂。男人穿著夾克,推著一輛粉色的手推車。
推車?yán)镒粴q左右的小女孩,白白胖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手里抓著奶嘴,正往嘴里塞,發(fā)現(xiàn)曾可芩在看她,絲毫不認(rèn)生,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幾顆小米粒一樣的牙齒。
曾可芩像被扼住了喉嚨,無法呼吸,身體開始顫抖,滿眼的不可置信。
呂倩感覺到曾可芩的異樣,上前一步擋在面前。
“新年好啊小徐,這寶寶真可愛。”
他們似乎也沒有料到會在這里遇見,愣了愣才回道:“新年快樂,你們回來過年?”
“嗯,看看長輩。”
“挺好的,我們帶孩子出來散散步。”
兩人客氣的寒暄,好像達(dá)成了某種默契。
曾可芩站在母親身后,低著頭,攥緊衣角的手松開,然后走上前,禮貌問候:“徐阿姨好,姚叔叔好。”
徐阿姨的目光復(fù)雜,帶著小心翼翼的問候,“芩芩,這些年過得好嗎?”
曾可芩面帶微笑,目光落在手推車,聲音聽不出情緒:“我挺好的,這是你們的孩子嗎?”
徐阿姨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是,是啊。”
“多大了?”
“一歲半。”
曾可芩看著小女孩,冷不丁道:“真可愛,和她長得真像。”
四周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曾立誠臉色一變,連忙拉住她,賠笑道:“我們先回去了。”
姚叔叔打著圓場:“正好我們也要回去做飯了,那再見。”
雙方擦肩而過,手推車的輪子碾過地面,漸行漸遠(yuǎn)。
曾可芩被拉著走了很遠(yuǎn),突然甩開手臂。
“芩芩。”
呂倩率先開口,“你是不是還在怪媽?”
曾可芩盯著地面沒吱聲,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呂倩走在她身邊,聲音放柔:“那件事,該翻篇了。這不是你的錯,是意外。”
本就陰沉的天空變得更暗了,壓的人喘不過氣。
曾可芩抬起頭,冷風(fēng)呼嘯而過,帶著潮濕的冷意。
“那你說錯的是誰?司機?還是蕊蕊?”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大家都愣住了。
那個名字像是一塊被埋在地下的石頭,長滿了青苔,挖出來的時候帶著泥土和腐爛的氣息。
呂倩的臉色從震驚到心疼,紅了眼睛:“芩芩,大家都已經(jīng)走出去了,只有你還困在原地。”
曾可芩拼命忍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是你們太冷血,那可是他們的親生女兒!怎么能夠說忘記就忘記!”
她扭過頭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厲聲訴控:“蕊蕊才走了不到五年。你們竟然能夠像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過,就連徐阿姨也有了寶寶,那蕊蕊算什么?”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街上回蕩,凄厲,撕心肺裂。
呂倩的聲音帶著哀求,“忘了吧。”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了她,我永遠(yuǎn)也不會忘記蕊蕊!”
她轉(zhuǎn)身逃離這里,風(fēng)從正面灌過來,淚水打濕臉頰,涼得刺骨。
呂倩想去追卻被曾立誠攔住,“讓她一個人靜靜吧,她已經(jīng)長大了,會明白我們的苦衷。”
曾可芩跑回了奶奶家,穿過堂屋,身后傳來大伯母的聲音,她沒有停下,直奔樓上,反鎖了房門。
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臉埋進臂彎,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滴落在褲子上,洇開一片水漬。
曾可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胸口堵得發(fā)慌,心底的委屈和無助纏成一團,怎么也解不開,沒了力氣,也沒了思考的能力。
最后,她哽咽地抬起頭,眼睛紅腫,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找一塊浮木,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滑動屏幕,指尖停留在一個備注上面,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下去。
“嘟嘟嘟……”
電話接通。
那邊有些吵鬧,還有小孩子的嬉笑聲,過了一會,話筒里的聲音從嘈雜變成了寧靜。
他的聲音溫和:“怎么了?”
聽著這幾個字。
曾可芩心里的委屈又涌了上來,眼淚不爭氣地溢滿眼眶,生怕被對方聽見,她用手捂住嘴,壓抑的哭出來。
江時嶼沒有開口追問,保持緘默。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百公里,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許久,曾可芩壓著嗓子問:“你怎么不說話?”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似乎剛哭過。
江時嶼的心猛地被揪起,嘴上卻輕松道:“這不是等著你開口嗎?”
“我想聽你的聲音。”
江時嶼靠在陽臺的欄桿上,想起昨晚剛跟小侄女講的那篇睡美人,然后笑出了聲,“那簡單呀,要不我給你講個童話故事?從前呀有一個國王,他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兒……”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沉穩(wěn)而又溫柔。
“一百年過去,一位勇敢的王子騎著白馬遠(yuǎn)道而來。他一心想要救出沉睡的公主,奮力沖破層層荊棘。邪惡女巫察覺到王子到來,化作兇猛巨大的惡龍阻攔去路……”
曾可打斷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想聽什么?”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寵溺,
曾可芩抿了抿唇,“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時間真的可以忘記一切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他認(rèn)真的回答:“從物理的角度來說,是。但從我的角度來說,不是。有些記憶,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為什么有些人,可以那么輕松的忘掉過去?”
“每個人對待回憶的方式不一樣,有的人選擇藏起來,看似灑脫放下,實則只是把過往壓在心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