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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院子外那條窄巷子不寬, 車剛剛開走,輪胎壓過青石板時留下的細響還沒完全散干凈。
白樺把晾在架子上的畫布收下來,布角擦過指尖,帶出沙沙聲。院子門半掩著, 門外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剛剛遠下去, 她順勢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只看見一截漆黑發亮的車尾消失在轉角。她把畫布卷好, 抱在懷里, 偏頭看向院子里正蹲在木桌邊收拾工具的藍世榮。
“剛走的小伙子來找你干什么?”她把最后一角畫布搭到竹架上, 回頭看向院里正低頭擦木屑的藍世榮。
院子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 桌上放著刻刀、砂紙和沒收完的木頭料, 陽光斜照下,木屑像染了層金粉。藍世榮坐在矮凳上, 腿邊還靠著一尊剛上完油的木雕, 聽見白樺問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后才笑起來。今天心情顯然不錯。
“不知道從哪弄到了我學生和朋友的聯系方式。”他把手里的軟布往桌上一扔,臉上的神情倒有幾分得意, “說是想買木雕, 給長輩過壽。”
白樺一聽就笑了:“不是早就不賣了?”
藍世榮這些年聲望越高, 脾氣就越怪, 外面不少人捧著錢想請他出手,他都一句“封刀了,不賣”給頂回去。
藍世榮抬手摸了摸鼻子:“嘿嘿,小伙子誠意十足。送他一尊。”
抬眼去看白樺時,眼里帶著興頭。
白樺聽到這里,忍不住笑出聲來, 隨即又把笑意壓下去,做出一副不打算輕易放過他的樣子。:“立場太不堅定了。”抱著畫布往里走了兩步,站到木桌邊上看他。
藍世榮不服,抬手在半空里虛虛一點,全是自己的道理:“誒,怎么這么說。”他把木盒扣好,慢悠悠站起來,圍裙上還沾著一點木屑,“我們做工藝的,比你們畫畫的難傳承多了。孩子們學幾年出來,爬不出頭都沒錢糊口吃飯,我這也是例外。”
他這話說得認真起來,眼里的笑意便淡下去。藍世榮這些年見過太多為了熱愛學手藝的年輕人,熬不到真正出頭就被真真切切的生活逼著改行,衣食住行,養家糊口,樣樣都比理想熱愛來得更緊迫。
白樺看了他兩秒,沒和他繼續辯,把懷里的畫布往旁邊一放,抬手在滿是顏料的圍裙上撣了撣:“快去做飯,白白馬上回來了。”
藍世榮愣了一下,隨即“哎喲”一聲,像是這才想起正事。
“對對對,看我這腦子。”他說著便忙不迭地收桌子,刻刀一把把歸進木盒,木屑往簸箕里掃,動作快得甚至手忙腳亂。
文衡的車開進巷子時,車燈在院門口一晃,藍世榮正在廚房里切蒜苗,聽見外頭車門關上的聲音,立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圍裙都沒摘就沖了出來。
“姥姥!”文既白一下車就先朝白樺撲過去,抱了個滿懷。
藍嵐跟在后面下車,邊笑邊數落:“你小心點,別把你姥姥撞著。”
文衡則把后備箱里的東西一盒盒搬下來,水果、燕窩、茶葉,還有藍嵐提前備好的兩件厚外套。
白樺抱著外孫女,拍了拍她的背:“瘦了。”
文既白立刻把臉埋在她肩上裝可憐:“哪有。”
藍世榮站在一旁抬手就去揉她的頭發,語氣酸酸:“小丫頭怎么從來不抱我。”
文既白順勢撲過去抱住藍世榮的脖子:“姥爺你不要吃醋嘛。”
藍世榮鍋鏟還拿在手里:“這還差不多,就等你回來吃飯了。”
小院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藍嵐去幫白樺收拾桌子,文衡把車里的東西一趟趟往里搬,文既白則跟在藍世榮后面溜進廚房,打算吃點鍋邊飯。
廚房里煙火氣很足,灶上煨著砂鍋雞湯,旁邊的蒸籠里熱著糯米排骨和南瓜。
藍世榮拿著鍋鏟翻炒最后一道青椒牛柳,嘴上卻還不忘問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我看你前陣子拿獎那身紅裙子真好看。”
文既白靠在門邊,順手偷了一塊剛切好的鹵牛肉,邊嚼邊含糊地臭屁撒嬌:“你孫女天資聰穎,正當紅呢,怎么能不忙。”
藍世榮把牛柳盛進盤里,順手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先洗手,吃飯的時候再慢慢說。”
晚飯擺在院子里那張老木桌上。五個人圍坐一圈,燈光從屋檐下落下來。白樺給文既白夾了一塊糯米排骨,藍嵐則順手把她不愛吃的香菜全撥到自己碗邊。文衡坐在一旁盛湯,藍世榮一邊說這雞是上午現殺的,一邊還不忘感慨今天買菜的老板還給他送了把沙蔥。
文既白坐在中間,聞著熱騰騰的飯菜香,心里壓了幾天的陰霾被慢慢曬開。
吃到一半,白樺忽然想起什么,抬頭問藍世榮:“所以剛才那小伙子來,到底找你聊了什么?你們倆在你那工作室呆了那么久,送禮嗎?”
藍世榮放下筷子,臉上立刻又有了點藏不住的得意:“哼,誰讓你貓在院角洗你那些筆,叫你你也不來。沒送禮,大概是問過我的學生和老孫了,知道我討厭,空手來的。”
白樺笑:“所以你就把自己早說了不賣的木雕送出去了?”
“那不一樣。”藍世榮理直氣壯,“人家買不是為自己顯擺,是給長輩過壽。”他說到這里,神色倒認真了些,“而且他許了諾,也著手開始做了。如果能做得好,那木雕也能被傳承下去了。最起碼孩子們不會再覺得學木雕沒辦法養家糊口,這行也能慢慢發展起來。。”
白樺看著他,一副“你高興就好”的表情。倒是文既白坐在旁邊,手里的勺子輕輕碰了下碗邊,忽然想起剛剛院門口擦過去的那輛勞斯萊斯。
好眼熟。
院子里燈光溫柔,飯菜熱騰騰,一家人圍著一張桌子說笑,連風都是暖的。
飯后白樺泡了茶,藍嵐陪她在院子里坐著說學院里的事,文衡和藍世榮在另一頭看新收回來的幾塊木料,文既白則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屋檐下,低頭擺弄手機。
言家老宅,卻是截然不同的冷意。
言家老爺子過壽,宅子里一早就開始忙。明明老爺子自己說了不想大辦,只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可這樣的人家,所謂不大辦也只是少了些賓客和媒體,里頭該有的規矩、場面和儀式一樣都不會少。
主樓大廳的燈全開著,傭人一趟趟更換茶點和花器,長桌上擺好了老爺子慣用的那套紫檀茶具。院子里停的車一輛接一輛,低調歸低調,牌照和車標卻足夠說明來的人都不是簡單角色。
趙文來得早,穿了身看似低調的香檳色旗袍,脖子上戴著一塊水頭極好的翡翠玉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先去看了言老爺子一眼,問候得體,看見言厲恒匆匆趕來,先是笑了一下,問他襯衫領子是不是有點歪,等靠近了,低聲提醒:“今天老爺子面前別急著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