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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病房里安靜下來, 時間像慢了。窗外徹底黑透,玻璃上映出室內模糊的光影,護士站那邊偶爾傳來推車經(jīng)過的輪聲,又很快遠去。
文既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紙巾還攥在手里, 心里被和徐其言爭吵攪出來的混亂還沒留有余溫。言聿靠在床頭看她, 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 偏偏又因隱約的傷態(tài), 平白增添幾分無辜和脆弱。
“你先回去吧。”他低聲開口, 像是怕她真的留下, “已經(jīng)折騰你一晚上了, 等會兒我叫平時常用的護工過來,不會有事。”他說話的時候, 右手搭在被面上, 指節(jié)在燈下顯得清瘦而有力,被子腿部左側卻安靜地塌著, 和他那張硬朗的臉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
文既白的目光落到那處塌陷,心里莫名難受, 嘴上卻還是先答了一句:“啊?”。
她原本就有點猶豫。
留下來顯得越界, 轉身就走又顯得太不近人情, 更何況今天這一場鬧劇本來就是因她和徐其言而起。
她還沒想好怎么接, 周騫已經(jīng)在旁邊接上了話,語氣帶一點難得的為難:“言總,張成回老家了,最早也得后天回來。”
言聿似乎有點不耐,眉心輕蹙一下,似乎覺得這種事根本不值得拿出來說:“那就隨便找一個護工。”
周騫卻沒有立刻應聲。他站在床尾, 目光在文既白和言聿之間很快地掃了一下,隨后低聲補了一句:“可言總,我馬上還得去隔壁市一趟,那個在建的商場今晚有批材料進場,本應該您親自去看......”
文既白坐在那里,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心里的愧疚蔓延開來,她抿了抿唇,終于還是開口。
“呃……那要不我先待在這里吧。”她說這句話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別扭,卻還是很認真地把話說完,“言總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我也能及時去找醫(yī)生什么的。”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看向床邊那截空下去的被角。
言聿眼底掠過極輕的笑意,短暫的情緒很快就被他壓下,剩下恰到好處的克制,語氣真誠:“真的不用。”他說,聲音比剛才還低一點,像是不愿意讓她因為愧疚多留,“夜里病房無聊,你在這里待著也辛苦。”
文既白心里反而越發(fā)過意不去,周騫已經(jīng)適時接話:“那就麻煩文小姐先陪老板一會兒,我會盡快趕回來。”
事情就這樣落了地。文既白有一種自己被半推半就留在這里的感覺,卻也沒法在這時候再講什么“我還是先走吧”。
周騫交代了幾句醫(yī)生已經(jīng)做過的檢查,又把呼叫鈴和藥單放到她看得見的地方,隨后便匆匆離開了。病房門重新合上,整個空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言聿把放在腿邊的平板合上,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聲響。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晚上夜宵想吃點什么?”
文既白腦子里其實還亂著。徐其言剛才那些扎心話在她耳邊來回撞,病房角落那副假肢又在她視線余光里安安靜靜地提醒著她今天自己給無辜的人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她下意識搖頭:“不吃了,我不餓。”
言聿把平板重新打開,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那只手生得好看,骨節(jié)修長。只可惜陳舊的疤痕纏在手背,混著青筋,指尖因為剛才撐起身體而透著一點淡紅。他看把平板朝文既白遞過來,聲音很自然:“你都這么辛苦地陪著我這個病人了,總不能叫你餓肚子。”
文既白怔了一下,接過平板的時候還帶著手足無措。屏幕上是禾宴的菜單,從粥到炒菜到甜品,分得很細。言聿看著她,語氣輕松:“來,看看想吃什么。正好我也餓了,多點一些一起吃。”
他說得這樣理所當然,倒讓文既白連拒絕都顯得突兀。她只能垂下眼,隨便圈了兩三個看起來最不容易出錯的菜:“禾宴送外賣嗎?”
“不送。”
“那您還要找人去買?”文既白隨口問。
言聿一臉理所當然:“不用,禾宴是我的。餐廳給老板送點餐食很正常,你放心。”
文既白垂眸。行吧,她多嘴了。
把電腦遞回去聽見言聿又低低問了句:“晚上看你喜歡甜品,巧克力慕斯和鮮奶布丁吃嗎?還有茶凍,味道你應該也會喜歡。”
文既白她本能搖頭:“不了不了,已經(jīng)很麻煩您了。”
和半生不熟又很有壓迫感還給自己表白過但被拒絕的異性呆在不算大的病房這么久,她本就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說到后半句的時候,語氣都快變成求饒了:“我們給您添了這么多麻煩,現(xiàn)在還要您操心我的夜宵,真的很不好意思。”
言聿看著她那副一被多照顧一點就立刻緊張起來的樣子,不免有些無奈。
幾次接觸下來,他對她的脾氣已經(jīng)摸得很清楚。她不是那種表面裝客氣心里坦然享受別人照顧的人,而是真會因為自己的存在給別人添麻煩而覺得不安。
這樣的人在娛樂圈走到她現(xiàn)在的位置,還能把分寸和禮貌保持得這樣完整,人格品性實在讓人刮目。從資本的角度來看,是投資回報率極高的項目。
如果說一開始是為了那雙漂亮的眼睛一見傾心,那現(xiàn)在,他承認,自己被這樣單純高潔的品性所吸引。或許,人就是這樣沒出息,總是會被和自己南轅北轍的人所吸引。
“兩個人呢,吃不完再說。”他把她那點不好意思順手拂了去。
接著他低頭回了周騫消息,另外安排一個人送上來。
至于周騫,他當然不可能真的去什么隔壁市工地,但這個時候在文既白面前,他顯然更適合“已經(jīng)出發(fā)在隔壁城市”。
文既白把手機卻又不自覺拿在了手里。她其實是有些發(fā)愣的,拇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最終點開的卻還是那個不斷更新的論壇帖子。
豆瓣花生組熱帖里五百多條回復一頁頁都在扒徐其言和陳澄,從偷拍視頻到工作室聲明,從品牌退貨到私生偷拍視頻,甚至有人開始整理時間線,試圖把一切串成一個完整又聳動的故事。
“既白,我可以這么叫你嗎?”言聿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文既白一下抬起頭。她還陷在帖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爆料和推測里,忽然被點名,眼神里還帶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茫然。落在言聿眼里,反而顯得很可愛,像一只被叫到名字才慢半拍抬起耳朵的垂耳兔。
“可以啊。”她回過神來,甚至還很自然地順勢說了一句,“您也可以叫我小白,我的經(jīng)紀人就會這么叫我。”
言聿看著她,眼中似有笑意:“既白,”他把她名字念了一遍,低低的,好像一把音色醇厚的大提琴,“我今年只有三十歲。”
“啊?”文既白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能發(fā)出一個很輕的疑問音。
“所以,”言聿靠在床頭,視線落在她臉上,無奈的笑,“可以不要一直稱呼我‘您’了嗎?”
文既白愣了一下,隨后耳根莫名有點發(fā)熱。她從小被藍嵐和文衡教育的很好,對于禮節(jié)很敏感。面對年長一些、身份又明顯比自己高的人,本能就用正式和尊重的稱呼。
可現(xiàn)在被他這么地一提,反而讓尊重顯得生疏。
“哈……呃……”她難得有點卡殼,手指都下意識去摳手機殼邊緣,“您覺得不好聽啊?”
言聿看著她,目光里藏著極淡的笑意:“不是不好聽。”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認真想了想措辭,“就是感覺,你似乎有點怕我?是我太兇了嗎?還是我年紀太大了?”
這句話一出來,文既白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噎一下。她心里第一反應是:那肯定啊。而且一開始我還確實覺得您城府頗深,絕非善類。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把資方能聽舒服的話道出,認真地學習晚上linder市場部總監(jiān)那樣拍馬屁:“是您氣場太強大了。畢竟寰宇這么厲害,老板肯定也很厲害。”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像在硬著頭皮拍馬屁,可此時此刻,這種馬屁總比坦白“我一開始覺得你絕非善類所以畢恭畢敬”要強太多。
言聿聽完反而垂下眼輕笑一聲。
“但是你這樣一直稱呼我‘您’,”他抬眼看她豐富多彩的表情,“我會覺得我好像年紀有些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