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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拆藥,把餐巾紙展開一張按在額角,把那層已經凝成水珠的冷汗擦掉。燈光從遠處斜斜落下來,照亮他繃緊的下頜,也照亮始終沒有散去的蒼白。
文既白看他擦汗,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表情很認真,但完全沒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您現在這個狀態最好還是吃點東西再吃藥,不然胃會受不了。”
她說完這句話,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往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下一秒,一堆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就被她一股腦掏了出來。
先是一瓶擰了一半的礦泉水,發現是自己喝過的,被她隨手放到沙發扶手邊的地上。接著是半根還包著保鮮袋的玉米,一條牛奶糖,兩塊風干牛肉干,兩包豆腐干。
最后,她又從口袋最里面摸出一小包奧利奧。那一堆東西被她一件件擺出來,幾乎占了半張沙發扶手,看起來像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小零食攤。
言聿看著那一排東西,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原本準備好激情表演的疼痛和虛弱忽然被這一幕打斷,連表情都短暫空白了一瞬。
文既白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表情的變化,她把那些沒開封過的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這止疼藥得飯后吃,要不然會吐。您先看看挑點能吃的墊一墊。這些我都沒碰過啊,就是放在口袋里蹭來蹭去的包裝有點皺巴巴的,您別嫌棄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動作很利索,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類似的事情。文既白拍戲常常一整天都在片場,飲食時間亂七八糟,所以她習慣在衣服口袋里塞點零食。她的外套口袋本來就很大很深,東西一多,幾乎像個隨身小倉庫。
言聿低頭看著那一堆零食,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口袋怎么會這么大?”
文既白被他問得愣了一下,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寬大的外套,嘿嘿一樂:“拍廣告容易餓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習慣帶點吃的,不然等收工的時候人都餓暈。”
她說完看了眼攝影棚的情況,置景組已經把背景墻推到鏡頭前,燈光組在重新調試光線。導演站在監視器后面和攝影師低聲討論,顯然下一場很快就要開始。
文既白把手往后一拍,站直了身體:“您先吃點東西再吃藥,我得去拍下一場了。”
她的語氣帶著點匆忙卻并不敷衍,指了指不遠處架好的景:“置景和道具都快好了,等會兒導演找不到人肯定要罵我。”
言聿抬頭看她,眼神重新恢復了溫和克制的樣子。他把止痛藥握在手里:“你快去忙吧,是我不好,打擾你工作了。”
他說話時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不好意思,我又麻煩了你一次。”
文既白擺了擺手,大概是真的是完全不在意這種事情:“嗨,說這些做什么。”
她說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轉身朝攝影棚中央走過去。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已經完全把剛才的一切混亂插曲拋在腦后。
攝影棚的燈光重新亮起來。
文既白站回到鏡頭前,瞬間換了嶄新的狀態。剛才口袋里裝滿零食,蹲在沙發邊遞藥的善良鄰家女孩仿佛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進入角色星光熠熠的影后。
女孩站在燈光中央,眼神清亮,她是天生要站在舞臺上的人。
導演剛說完想要的感覺,她就已經進入完美的狀態。
鏡頭推進,隨之轉身抬眼,表情在一秒之內從平靜過渡到情緒飽滿。變化自然得幾乎不見痕跡,像水從高處落下,順著早就被大自然規劃好的路徑流淌。一切都如此水到渠成,流于自然……
導演要的情緒她可以立刻給出,連停頓都可以恰到好處。
言聿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著文既白在燈光里的身影。
他想起那天夜市的文既白。一個人站在路邊,一邊吃東西一邊和徐其言打電話。電話掛掉以后整個人的情緒幾乎肉眼可見地低落下來,她嘴里還叼著章魚小丸子的竹簽卻像忽然沒了胃口,連腳步都變得拖沓。
現在,這個女孩剛被同一個人爽約,卻能在鏡頭前完全不露痕跡。
反差像一團火。
無法名狀的憤怒從胸口慢慢燒起來。
火一開始很小,很快沿著血液蔓延開,燒得他胸腔發緊。言聿盯著攝影棚中央那個被燈光包圍的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牛肉干的包裝袋在他掌心里發出細微響聲。
那天夜市里女孩的失落是真實的。而現在,影后文既白的專業也是真實的。
這兩種真實疊加在一起,每一種都與他無關,這幾乎讓他發想要瘋。
言聿很少有這樣失控的情緒。可此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胸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情緒陰冷又熾熱,像一團被紙包住的冷焰火。
他無法對她產生意義。
文既白的情緒,感情,甚至愛欲,都只因為那個唱歌的變化。
憑什么。
周騫從暗處走來:“言總。”然后把平板遞過來,語氣壓低,“照片拍完了。”
言聿抬起眼伸手接過,屏幕上是連拍的照片。
畫面里的文既白正托著他的手臂,身體微微前傾。從某些角度看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像擁抱接吻。攝影抓住了一個很微妙的瞬間,光線剛好落在她臉上,而他低頭看著她。
角度被鏡頭拉成了一種親密的錯位。
言聿伸手把平板接過來一張一張往后劃,照片里的人物姿態各不相同,但整體看上去像一段曖昧片段。尤其是其中一張,她的手扶在他的前臂上,他身體微微傾向她,而她抬頭看著他。
圖片看上去是一個曖昧的擁抱。
言聿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眼神停在那照片上,看了很久。
周騫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安靜地等著。
言聿最終把平板遞回去:“留好。”
周騫點頭:“好的。”
他頓了一下,瞥見言聿的臉色:“言總,需要給您拿輪椅嗎?”
言聿靠在沙發上,抬頭看了眼攝影棚中央的燈光。燈光里的文既白正重新走位,準備下一條鏡頭。
他沉默了片刻。
“不用。”
“了解。”
言聿重新把手杖握回手里慢慢站起來,動作穩健,沒有半點剛才那種疼得發白的樣子。
本來就是裝的,要什么輪椅。
作者有話說:
白:一格電霸總啊
言:外套口袋怎么能裝這么多東西
很久以后,文既白從隱秘的角落翻出了個箱子,打開后有很多雜七雜八的怪東西。
包括但不限于餐巾紙,頭繩發卡,色素戒指糖,過期多年的風干牛肉干和一包原味奧利奧,還有半板止痛片。
文既白隨手給言聿的東西太多了,記憶短暫消失,滿臉疑惑:“這都啥啊?你留著這些怪東西開懷舊雜貨鋪嗎?”
言聿費勁吧啦地坐在文既白身邊把東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你不要扔,這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