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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攝影棚的燈重新亮起一半,置景組正在把下一場的布景推到鏡頭范圍內(nèi)。金屬架子在地面上拖出細微的摩擦聲,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角落,很快又低頭繼續(xù)自己的事情。
剛才那段略顯微妙的對話仿佛被這片忙碌迅速沖淡,只剩下一點還沒有完全散開的余溫。
文既白把那杯奶茶重新握在手里,臉上帶著自然輕松的笑意。藍嵐從小就教育她人前留一線,更何況對方是瑯清背后寰宇集團的掌權(quán)人。
她抬眼看著言聿,語氣像是在玩笑:“當(dāng)然可以,寰宇的總裁要跟我是朋友,那我多有面子啊。”
她眼睛彎彎,輕晃了下手里的奶茶:“我收下您的奶茶啦,這就已經(jīng)算道謝咯。既然您都說了是朋友。這是應(yīng)該的,別放在心上啦。”
攝影棚門口的工作人員越來越多,燈光組已經(jīng)開始調(diào)試下一場的燈位。文既白看了眼時間意識到自己再站在這里就有點礙事,于是準(zhǔn)備離開這個角落。她朝言聿點了下頭,身體剛轉(zhuǎn)過去,甚至還沒有走出一步,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悶哼。
聲音短促,明顯帶著痛苦。
文既白立刻回頭:“言總?”
她看見言聿仍然站在原地,身體繃緊。燈光從側(cè)面照過,他臉色在一瞬間顯得異常蒼白,額角和鬢邊迅速滲出細密的汗珠。汗珠沿著皮膚慢慢滑下,在下頜處停頓,然后落到地面。
更明顯的是他的唇色,本來就偏冷的淡色此刻隱約泛出一點紫紺。
文既白心里頓時一緊,蒼天,這人不會連心臟都有問題吧。這么大一個人身上還有好的地兒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言總,沒事吧?”
她心里其實閃過一絲短暫的遲疑,尤其是面對言聿這樣的人。
剛才這個男人還在用告白試探她,現(xiàn)在就突然露出這樣的身體狀態(tài),正常人多少都會有一點懷疑。
可那點懷疑很快被現(xiàn)實推翻。
言聿的臉色太難看了,感覺下一秒都快沒命了。從皮膚下面慢慢滲出來的冷汗,還有唇色變化,都不可能是輕易演出來的東西。
言聿抬頭看她,仿佛想努力想維持平常的從容。他勉強揚了下嘴角:“我沒事的。”
他說這話時呼吸明顯沉了些,文既白立刻在心里痛罵自己簡直毫無人性。
這哪里像演的!這哪里像沒事?
她眉頭皺起來:“您都這樣了還說沒事?”
“老毛病了,讓你見笑了。”言聿苦笑著稍微調(diào)整了站姿。故意把身體更多地壓向手杖和右腿,看上去仿佛是在尋找更穩(wěn)定的支點。然而左髖部在西褲里幾乎沒有任何移動,看起來像一根筆直而沉重的支柱。
文既白看著他,語氣比剛才真心很多:“您剛才都說我們是朋友了,我有什么能幫您的嗎?”
言聿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極短的遲疑。
他短暫地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些過分,可遲疑很快就被他壓制,立刻決定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里輕輕收腹,扣在腰腹的假肢束帶順勢一松,然后言聿故意把殘肢往假肢接受腔里頂了一下。
極端尖銳的疼順著殘端直沖頭頂。
髖離斷假肢的接受腔本就緊緊扣住骨盆,殘端和硬質(zhì)內(nèi)壁之間只隔著一層襯墊。剛才站立時間過長,皮膚早已經(jīng)開始摩擦發(fā)熱。他故意把殘肢往里壓的時候,原本還能忍受的疼瞬間被放大成鈍重的撕扯。
生理反應(yīng)在計劃中立刻變得明顯,一滴碩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下。
文既白看見那滴巨型汗珠砸在滿是泥灰的水泥地面,甚至濺起塵土,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言總?”
言聿苦笑,好似被她的緊張弄得有點無奈。他抬手?jǐn)[了擺,語氣努力佯裝輕松:“初次見面你就知道了,我的腿不太好。”
他說話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表達:“可能是假肢把腿磨破了,有點疼。”
文既白聽見這句話,眉頭皺得更緊。
她對假肢并不了解,可光是看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就知道絕對不只是有點疼這么簡單。她下意識看了一眼他那條幾乎沒有動作的左腿,心里隱約意識到什么。
她很快做出決定:“我去幫您叫助理吧?他是不是在隔壁棚?還是停車場?”
她一邊說一邊看向不遠處的角落,那邊確實擺著一張臨時沙發(fā):“要不然我扶您先過去坐一下好不好?道具組正好有撤下的沙發(fā)。”
言聿裝作猶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人群。工作人員不斷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工作人員早就已經(jīng)開始把下一場的布景往棚里搬。
隨后露出一個略顯為難的笑:“我沒事的。”
他說話的聲音輕飄飄:“我就站在這里緩一下吧。”
言聿面色蒼白,面色無奈:“這里人來人往,我怕別人誤會你。”
這句話聽起來挑不出毛病。
文既白卻被他說得更難受。
她剛拒絕過他,這個人卻站在這里疼得臉色發(fā)白還在擔(dān)心別人會不會誤會她。她一下就心軟了,看見這種場面簡直比看見受傷的流浪貓狗還難受。
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就是人來人往才沒關(guān)系啊。”
文既白朝他伸出手,動作十分自然:“快把胳膊給我,我扶您過去。”
言聿低頭看著善良的女孩托過來的手,那只手很白,指節(jié)細長,掌心大概帶著柔軟的溫暖溫度。
他裝作為難地頓了一秒,然后慢慢把手臂遞過去。
文既白扶住他的前臂,動作明顯小心很多,兩個人一起往角落那張沙發(fā)走過去。
言聿的步伐比起剛才優(yōu)雅紳士遞來奶茶的模樣,顯得緩慢狼狽。
每一步都要手杖先落地后右腿承住重量,然后腰腹發(fā)力把左側(cè)假肢甩過去。那條腿看起來筆直而沉重,幾乎沒有任何自然彎曲。
文既白第一次這么近距離觀察這種步態(tài),心里忽然有點發(fā)酸。
兩人慢悠悠地終于走到沙發(fā)旁,言聿慢慢坐下。身體壓下去的一瞬,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文既白沒有注意到那點細微聲音,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助理跑過去。
“安寧!”她遠遠喊了一聲,“你包里有沒有餐巾紙和止痛藥?”
安寧愣了一下,很快翻包把東西遞給她。
文既白拿著一堆東西又跑回來。把餐巾紙遞給言聿:“您快擦擦汗。”
然后又把一板止痛藥放在他手里:“這是我生理期吃的止痛藥。”
她說得很坦然:“我看您好像痛得不行。”
文既白指了指藥盒:“說明書在盒子里,您看看能不能吃,會不會藥物過敏。”
言聿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東西。
餐巾紙,止痛藥。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語氣克制:“謝謝。“我會好好吃掉的。”
言聿把餐巾紙和止痛藥接到手里,低頭看了一眼。那板藥被她從助理那里匆匆拿來,包裝邊緣有一點輕微的折痕,顯然是一直放在包里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