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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春耕

又過去一段時日， 新興郡緊鑼密鼓地開始了春耕。

一年之計在于春，不管是本就生活在這片土地的新興郡原住民，還是跋山涉水逃難而來的新住民， 都在為了新一年的生活埋頭苦干。

阿牛就是去年逃荒， 誤打誤撞隨一波流民來到新興郡的。他家原本在冀州， 與寧州相鄰，起初逃荒，一大家子計劃是往南邊去的，誰知剛出發(fā)沒多久就被流民潮裹挾著進(jìn)入了寧州地界。

寧州啊， 這幾年出了名的狼巢匪窩，阿牛一家子生活的村落就在冀、寧交界不遠(yuǎn)處，他們聽過不少寧州的惡名。

然而， 那一波波逃難而來的流民又帶來一個更不好的消息， 要是阿牛他們繼續(xù)往南， 半道上就會遭遇兵禍。兵禍？冀州就是因為兵亂，上頭要糧，年頭又不好， 出產(chǎn)都養(yǎng)不活家人，哪里有糧上交，但兵過如匪，所以阿牛一家才收拾行囊外出逃荒。

怎么哪哪兒都是兵禍！

阿牛上有父母，下有兒女，原本還有兩個兄弟， 一個在家鄉(xiāng)被收糧的兵匪殺了， 一個剛逃荒沒多久就走散了。進(jìn)入寧州后，老母撐不住去了，他的幼子和兄弟留下的獨子也病逝了。

沿途多的是餓慌了， 與野獸搶食，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流民。

就在阿牛走投無路之際，他從幾個流民嘴里聽說，進(jìn)入雁門郡的地界就能活下來。看著一家子老弱病小，阿牛咬咬牙，隨流民隊伍朝著雁門郡逃去。

也是奇怪，進(jìn)入寧州后，他們沒少遭遇匪寇，不是盤踞在山頭的惡匪，就是由流民組成的惡賊。從家里帶出來的那點不值錢家當(dāng)早就被搶了。誰知，轉(zhuǎn)頭往雁門郡走之后，越走，路上越太平，尤其進(jìn)入雁門郡后，別說山頭的惡匪了，路上遇到的流民都少有發(fā)生爭搶和斗毆的，那些人臉上除了疲累、病態(tài)，根本看不到窮途末路時人性的兇惡。

阿牛是家中唯一的青壯了，他逃荒一路，體內(nèi)兇性也被一次次意外激發(fā)。他就像一頭警惕不已的頭狼，為了身后的家人，他敢拼命。可是隨著進(jìn)入雁門郡，來到高陽縣，看到排隊登記，領(lǐng)取賑災(zāi)工具和口糧的龐大流民隊伍，阿牛眼中的兇性也緩緩?fù)嗜ァ?

后來，他又打探到高陽縣旁邊的蕭府也在收容流民，在這個世道，能成為世家、豪族的莊戶可是很不錯的一個選擇，要是遇上心慈一些的家主，日子還能經(jīng)營得不錯。

聽人說，蕭府的年輕家主是個郡守，很有能力，祖上還做過大官，是世家呢。聽說能被選入蕭府的人，一進(jìn)去就有地種，還有糧領(lǐng)，比留在高陽縣更好。

阿牛很心動，他想養(yǎng)活一家老小，想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可一番打聽后，他就放棄了。

果然，想成為世家的莊戶不容易，人家收的要么是有一技之長的工匠，要么是青壯，青壯都是挑的流民里身高體壯的，青壯可帶家人，可不能超過三口。

阿牛是青壯，長得也高大，但他有妻有子，還有老父和兩個侄兒，帶不了那么多人進(jìn)入蕭府。

沒辦法，只能留在高陽縣，不過，他看過了，高陽縣縣令是個好官，留在這開荒也是一個活法。

只是阿牛剛要去登記，就從老父那里聽說了新興郡，原來那邊也在收容流民，而且聽說比高陽縣的流民待遇更好。

阿牛有點懷疑，他不是很敢相信。

老父卻說是高陽縣城門口登記的小吏親口說的，一個縣能收容的流民數(shù)量有限，即便留下也得不到什么好，附近能開的荒，好點的地盤都被先來那些流民給占據(jù)了，后來的都是又遠(yuǎn)又荒涼的地方，開了明年想耕種，怕是收成不會好看。

不少流民攜家?guī)Э诘馗屡d郡的小吏走了。

阿牛聽了老父勸說，又找人打探了一天，聽說郡守就是蕭府那位年輕家主，隨后他就帶上一家老小跟在隊伍后面來到了新興郡。

他們一家來得算晚了，到了新興郡沒多久就進(jìn)入冬季，阿牛很擔(dān)心自己家人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家中只有他一個青壯勞力，妻子勉強算一個，可她又不能去干修城造屋的重活兒。

后來郡內(nèi)小吏登記完他們一家的信息，就說他們一家只有一個青壯力，可以不用參與郡府發(fā)下的活，專心開荒就是。

阿牛一聽急了，不去干活，就沒有工錢沒有口糧領(lǐng)，工錢他都可以不要，但沒有吃的，這一家子怎么活啊。

結(jié)果小吏告訴他，每日流民收容營門口會有派粥的，一日兩頓，雖然喝的是稀粥，領(lǐng)的是硬梆梆的糙饃饃，但也能讓一家子不餓死，撐著開完荒，過冬前領(lǐng)到房子住，等家中緩過來再做工還房子錢就是了。

阿牛聽了，心中還是不放心，從前官府賑災(zāi)發(fā)放的粥水他也見過，里面一粒米都沒有，而且還是餿的。

吃過最好的賑災(zāi)糧還是高陽縣城門口的，粥是湯水，每日還能領(lǐng)一個摻了糠秕的饃饃。比他們一路逃荒吃得好太多了。

但是，阿牛第二天帶著一家老小去排隊領(lǐng)吃的才知道，什么叫沒有對比就沒有優(yōu)劣。

新興郡發(fā)下來的饃饃比他們逃荒前在家中常吃的饃還要好了。一日一人還能領(lǐng)兩，頓頓一個，而且粥水里面竟然能看見米，雖然很少，但他看見了啊。

家里幾個小屁孩喝完粥，碗底粘著的米都要舔干凈，然后心滿意足地笑沒了眼睛。

阿牛悄悄背過身擦了淚，妻子這時又把省下的饃饃塞給他，讓他多吃點，家中還需他一個青壯多出力，吃飽了才好干活，于是，一個高壯漢子最終沒繃住，抱著自家媳婦嗷嗷哭了一場。

每天在流民營大棚底下，類似的事不少，阿牛哭聲豪壯，但他不是例外，也就沒那么難為情了。

想想那日，阿牛黑乎乎的臉膛就不禁泛起紅暈。

身為一家之主，一個大男人，竟然哭成那樣，實在.....很是讓人害羞啊。

不過，看著在他身后播種、翻土的妻子和老父，還有那邊跟著一群人翻找蝗蟲卵的孩子，阿牛只覺身體里有無限的力氣，哪怕從早干到晚都不覺得累，因為，這塊地承載著他們一家老小的未來。

周圍全是和阿牛一家類似情況的，新興郡內(nèi)，田間地頭，人影忙碌，耕種的不止是麥粟，還有希望。

“快快，這里有一個蟲窩。”

“我來，我來。”

“你別動！”

“小心弄垮了，清不干凈。”

除去那些埋頭勤奮的大人身影，這片大地上還有一隊隊孩童身影。他們不是在玩，而是跟著縣內(nèi)派出的差吏四處尋找蝗蟲卵窩巢，防治蟲害。

每日，縣內(nèi)小吏會帶上組織的人手出城，家家戶戶的小孩也會跟著過去，因為參與滅蟲能減免糧息，播種下的糧食都是向縣內(nèi)借的，利息雖低，那也是要還的，不過，參與滅蟲能免息。

反正半大小孩做不了什么，加入滅蟲隊伍還能幫家里免息。于是一些大點的孩子屁股后面再帶領(lǐng)一群小不點，組成童子隊，每日滅掉的蟲窩比縣內(nèi)專門的滅蟲隊也不輸。

那些領(lǐng)頭的孩子一個個神氣滿滿，頗有大佬氣質(zhì)，指揮手下的小不點尋找蟲窩，找到了他們再來搗毀。

“看，我厲害吧。”

“哇，牛哥哥好厲害。”

領(lǐng)頭娃昂頭挺胸，周圍是一群小不點崇拜鼓掌。

周圍大人見了都忍不住露齒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