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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若宇活著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子和他大哥,一個即便這樣還要犯事兒的人,必定會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渠道。”秦嵬將手中的紙放下。
“聚云山莊想必也常為他擺平麻煩,”沈云屏也道,“小一些的麻煩,他就去找屠青這樣的‘朋友’,大一些的麻煩,他就回去找親老子親老哥。”
秦嵬將自己的刀從禮盒中拿出,吹去刀鞘上的浮塵,悠悠道:“你如果跟另一個人經常擦同一個小畜生的屁股,那你和他很快就會建立起一種奇特的關系,我將這種關系稱為‘狗屁交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地笑罵道:“粗俗!你跟段若鋒打交道的時候,難道想得都是這些?”
“這話說的,”秦嵬嚴肅道,“我跟段老爺子打交道的時候,想得也都是這些!”
連衛四地也笑起來。
沈云屏將幾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回,忽然道:“我記得你說過,在靈虎鎮與屠家談生意的是嘯山幫的人?”
“不錯,”秦嵬道,“當日來的,正是嘯山幫幫主,還帶著他的妻子和女兒,在靈虎鎮最大的那家酒樓落腳。”
“也就是說,事發之后,嘯山幫忽然沒了任何動靜,而屠青匆匆趕回奉春臺,”沈云屏思索道,“那這生意究竟做成還是沒做成?”
秦嵬摸了摸下巴:“當日我潛入靈虎鎮,追著屠青來到酒樓,因雙方都有武功,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門外暗處聽動靜。起初兩邊兒都算客氣,中途不知為何忽然爭吵起來,似乎不怎么愉快。”
沈云屏皺起眉:“這茬你怎么不早說?”
“因為早些時候,少爺也不會對我說許多話,”秦嵬微笑道,“我對你的信任,和你對我的一樣多。”
一樣多,也一樣少。
一樣托付,也一樣警惕。
沈云屏唇畔的笑容略帶了些譏諷,卻并未計較:“之后呢?”
秦嵬想了想:“我本想湊近了再聽,卻瞧見段二走進酒樓,身邊還跟著另一個人。”
“是誰?”沈云屏盯著他,“已到了這個時候,秦大俠就別再賣關子給我,如何?”
秦嵬聽出他話里的冷淡,不由苦笑道:“我倒寧可有關子賣你,因為那至少證明我是真的知道。”
沈云屏驚訝道:“你認得出段二,卻不知道與他走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那人留著一把大胡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但的確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令人認不清他的相貌。而且一直低著頭走路,我從樓上朝下看,除了胡子就只剩胡子。”
沈云屏皺眉思索:“段二帶著一個奇怪的人到了靈虎鎮,與屠青進了同一家酒樓,你親眼瞧見他們見面了?”
秦嵬搖頭:“那胡子武功很不錯,或者說是相當厲害,我險些被他發現,不得不撤出酒樓,在外頭盯著,過了差不多兩炷香的時間,嘯山幫的人從酒樓離開,我估計暫時也不會有別的情況,這才離開靈虎鎮。”
“真有那么厲害?”衛四地不由問道,“竟連交手都沒有,就讓小刀鬼說出這種話!”
秦嵬平靜道:“一個或許能殺死你的人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絕不會毫無察覺。”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死一線的感覺,但這話說完,卻令其余兩人都沉默片刻。
半晌,沈云屏才道:“所以你只是見到嘯山幫的人離開,卻并不知道生意的結果,這生意是有談不下去的可能的。”
“那畢竟是嘯山幫的祖業。”秦嵬道,“我想總不會輕易談下去,屠青其實很摳門。”
“他特地找來這一屋的蛟洲貴重家具,燃得甚至是一兩金一斗的蛟洲香,你卻說他摳門?”沈云屏指著桌上的精巧香爐道。
秦嵬的臉色變得很復雜,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我喘的這幾口氣兒,能不能值得幾文錢?”
沈云屏嘆道:“我實在不知道,你憑什么說屠青摳門?”
“他肯花這些錢,是因為他要從你身上得到更多的錢。”秦嵬搓搓鼻子,“一個不摳門的人,是不可能在十幾年間積累下如此龐大的家業的。”
沈云屏笑了笑,并不否認秦嵬的話,他掀開香爐的小蓋看了看:“這香沒問題,但你好像不大喜歡。”
“若是有問題,我聞到的那一刻就會知道。只是——”秦嵬打了幾個噴嚏,在沈云屏急速避開之后投來不滿的目光里嘆氣道,“只是太香了,有時候太香的東西,還不如臭一些的好聞。”
他的鼻子十分靈敏,濃香和惡臭對他來說都是種折磨。
“蛟洲的香本就是這樣的。”沈云屏失笑,“我見你也不是聞不了香,我的車內和房中總是在燃香,也沒見你打噴嚏。”
“因為我喜歡那種清淡的味道,也可能是已經習慣了,”秦嵬道,“比如你常用的香。”
沈云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我用的香比起這個要臭一些?”
“少爺!”秦嵬無奈道,“你老這么說話,真的沒人愿意跟你玩兒了。”
沈云屏眼中本就是裝出的冷酷頓時消散,多出許多柔軟的笑意。
他踱步到桌旁坐下,將香爐推給衛四地:“換我帶的過來。”
衛四地很快將按沈云屏喜好調配好的香料送上來,一同遞上的,還有一個剛送來的竹筒。
衛四地對竹筒的內容和來處只字不提,只遞了過來后才道:“方才屠家下人前來,詢問晚上的宴少爺是否會去?又問忌口喜好一類的事情。”
沈云屏邊用灰押平整小香爐內香灰邊道:“自然會去,人已到了,拿架子也拿夠了,再端著就純屬矯情。”
“是。”
“等入了夜,就照先前囑咐好的撒出去人手。”沈云屏說話時全不耽誤手上的功夫,篆模置入平整了的香灰上,復又填上帶來的香粉。
離晚上且還有段時間,秦嵬左右也是出不去門,索性坐在了對側,饒有興致地看沈云屏搗鼓這些精巧東西。
秦嵬這幾日已看他做這套流程許多次,但每次都還覺得奇妙。
沈云屏則做得十分平穩,起篆時干脆利索:“如果嘯山幫的生意沒有談成,那幫主等人現在去了什么地方?我聽聞,嘯山幫那邊兒僅剩個副幫主坐鎮,幫主據說是在外辦事,連他的妻女都沒回來。”
“你認為被屠青殺了?”秦嵬盯著香灰上篆模留下的圖案。
“他就算要殺,至少也會留下對方妻小,畢竟還需要有人負責將他想要的東西低價賣給他。”沈云屏點燃一根線香,復以線香去引燃香粉圖案的尾端,“如果沒有做成,那屠青必然是被什么事情驚動,以至于不顧嘯山幫或許還有知道他情況的活口在世,倉惶逃回奉春臺。”
秦嵬“唔”了一聲,仍盯著香粉看。
這些問題都只是猜測,暫時不會得出什么有用的結論。
沈云屏也懶得讓秦嵬開口,這人有時還是閉著嘴可愛一些。
他將身旁的竹筒打開,從里倒出字條。
仍舊是蠅頭小字,他仔細看完,慢慢地疊好,放在火苗上燃盡,余光卻留意著秦嵬的動作。
秦嵬斜倚在桌上用手撐著頭,看了他一眼。
見沈云屏沒有說明字條上寫了什么的意思,他好似也并不在意,只又垂下眼去看香爐里的香粉。
沈云屏將竹筒撂開,忽然問道:“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秦嵬笑了笑,“我喜歡這次的這個圖案。”
香爐之中,篆模將香粉固定成了一個線條簡單卻漂亮的翎羽的圖紋。
沈云屏方才腦中在想事情,現在才注意到這一次用的模具并非以往的蓮花福字。
一縷青煙慢慢升騰,香粉翎羽靜靜燃燒。
沈云屏呼出一口氣兒,竟然也沒急著蓋上香爐的小蓋,也跟著看了起來,輕笑道:“我也很喜歡。”
秦嵬果然沒有再打噴嚏。
沈云屏的目光從香灰上慢慢移開,落在秦嵬的臉上。
這人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沈云屏方才看的竹筒里寫了什么,繚繞的煙霧從香爐中伸進他的眼里,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云屏早已在秦嵬面前連裝相都省了,轉著手上的玉扳指,將秦嵬當下酒菜一般仔細端詳。
卻見秦大俠的腦袋越來越向后縮,最后索性連香爐也不看了,側過頭,改去擦刀。
沈云屏愣了愣,驚訝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秦嵬耳聾地專注擦刀,就是不看他,拿個側臉對著他。
沈云屏加重語氣:“你最好趁我還有好心情的時候,耳朵好使一些!”
半晌,秦嵬嘆了口氣:“一個說過喜歡你的臉的人這么看著你,你也會不好意思。”
沈云屏不說話了。
秦嵬又道:“尤其是當你后來發現,這個人騙你和騙小狗小貓一樣手到擒來,而你卻當真了,那你就會更不好意思了。”
沈云屏的嘴角壓了又壓,最后還是沒忍住笑了起來。
他將香爐的蓋子扣上:“小秦可沒有小狗小貓那樣可愛。”
這一次輪到秦嵬不說話了。
沈云屏忽然又道:“但至少說你的臉很合我心意,這一句并非騙你。”
秦嵬摸了摸臉,轉頭去看沈云屏。
沈樓主撂下這句,就又抽出書來翻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權當秦嵬不存在那樣看了起來。
兩人一個擦刀一個看書,各自思忖著自己那攤麻煩事。
太陽落了山,他倆的麻煩事就又重新匯聚到了一起。
屠家的宴席擺得非常大,或者說整個萬楓莊園有一大半都用來招待來客。
只要踏進這楓林中的莊園,你就可以隨意選擇一處擺了好酒好菜的地方坐下。
樹下,池邊,亭內,甚至可以端著酒菜,去房頂一邊賞月一邊玩樂。
絲竹游戲之聲自傍晚開始,要到后半夜才將將散場,而明日此時又會重來。
海連潮自然不會去房頂喝酒,也不屑與旁人推杯換盞。
屠青喜歡他的講究,因為這樣才能顯得出他愿意捧著他的講究。
所以沈云屏和秦嵬進的是早已布置好的宴客堂,蛟洲產的木料制成的數張桌案分別置于竹簾幔帳之后,桌上亦是蛟洲的菜品和好酒。
分席而坐,自然就沒有人可以看到海連潮臉上還未消退的疹子,屠青實在貼心。
秦嵬一路走來,已將四周情況盡收眼底。
萬楓莊園內燭火通明,他看得清楚,聽得也勉強夠用,低聲在沈云屏耳畔道:“賓客嘈雜,只能聽出附近亦有輪班值守的屠家人,另外,賓客當中也有不少高手。”
“你我并未有跟人打起來的打算,急什么。”沈云屏不以為意,拽著他進了宴客堂。
屠青早已在內等候,正與幾個名門弟子笑談今日江湖傳聞,兩個小童一左一右地為他捏肩捶腿。
見沈秦二人進門,屠青揮退下人,笑容滿面地站起身:“海少爺,休息得可好?若有不習慣的地方,只管知會一聲查管事,他必會告訴我。”
查吳立在暗處,聞言笑著拱拱手。
“尚可。”沈云屏懶散地答了一聲,卻并不坐屠青為他留好的上位,反倒在另一側把頭位置坐下。
坐在上位的人,即便有帷幔竹簾,也會被這宴客堂里的人全面地看到,無論看清還是看不清,總會多看許多。
坐在側面,這宴客堂內至少會有一半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半邊身子。
沈云屏心里正盤算,屁股才剛坐穩,就感覺半邊兒身體被一重物倚靠過來,登時僵硬許多。
秦嵬沒戴帷帽,但仍以輕紗覆面,出門前還簡單地易了容,可謂做了萬全準備。
此刻卻忽然又跟火燒屁股一樣湊到了沈云屏身邊,幾乎要把臉也貼在他的肩膀上!
他貼得比之前更緊,動作也更像個伴游。
但秦嵬不是伴游,沈云屏也不是海連潮!
沈樓主面帶微笑,語氣如常地擠出幾個字:“你瘋了不成?你出門時有沒有凈手?你沒有沐浴!”
他幾乎以為秦嵬是在報復他剛才的調笑。
因為這對沈樓主來說的確算得上是一種打擊!
耳邊卻傳來秦嵬的苦笑,他說話的聲音幾乎只剩氣聲,溫溫地吹在沈云屏的耳廓上:“這屋里十張桌子,至少四張桌子后的人我認識,其中三張見過我,兩張甚至同我在捉月城喝過酒!”
沈云屏不說話了。
他一把摟住了秦嵬的腰,用蠻力將他扭去了另一側好遮掩的地方,好像富貴少爺戲弄寶貝兒一般自在從容。
秦嵬差點被他勒吐,趕緊穩住身形跟著挪動,又聽沈云屏和風細雨道:“我真想把十張桌子,全都摔在你的臉上。”
“哎,”秦嵬嘆道,“你剛才還說喜歡我的臉。”
沈云屏微笑著將桌上一團點心塞進了他的嘴里。
上位沒有坐人,屠青自然也不會去坐,轉道選在沈云屏對面坐下,一抬頭就瞧見對面倆人抱作一團。
屠老爺再身經百戰,猝不及防地看到這一幕,也難免抽了抽嘴角:“海少爺對這位公子真是疼愛,想必這公子有許多過人之處,不知是哪里最得少爺喜歡?”
沈云屏溫聲道:“臉。”
秦嵬很想笑。
沈云屏頓了頓,又道:“和他那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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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量大管飽的一章奉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