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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如果一個人想要擁有屠青這樣的地位和財富,那至少就要有和他一樣的態度和笑容。
他深知這世上有許多不同的人,自然也會有許多不同的癖好,而屠青最大的本事就是樂意接納所有的癖好。
喜歡殺人的人,屠老爺可以為他找來最趁手的利刃。喜歡偷竊的人,屠老爺可以為其脫去所有罪名。
聽聞曾有人喜歡聽慘叫的聲音,所以屠老爺為他找來了五十個嗓音年齡各不相同的人。
屠老爺做這一切都心甘情愿,并且永遠帶著和氣豪爽的笑容。
他樂于滿足別人缺少和需要的東西,前提是別人能夠給他足夠的錢財與權利。
如果你給得起,那屠青就會是你最貼心的朋友。
屠青靠著這幅笑容和最包容的心胸走到了今天,所以他的財富比他身后那些笑不太出來的客人們都多。
但屠青不得不承認,他現在的笑容多少也有些呆板和僵硬。
因為海連潮沒有缺少的東西,卻有著無數的癖好。
尤其喜好與自己那個伴游膩歪且不知遮掩地抱在一處,將其他人復雜的表情當做瞧不見。
他既不提要求,也不提交情,就是單純地惹人討厭。
更要命的,是屠青對海連潮有許多需求。
所以屠老爺不得不將自己的笑容變得更自然、更生動。
屠青已先于所有人之前笑道:“海少爺的身體可好些了?我已叫他們將莊園打掃了五遍,沒有一絲浮塵,又換了蛟洲產的家具,只希望您能住得舒服些?!?
他說話和煦自在,好像每個字都真心實意地期盼你過得舒坦。
海連潮將伴游的手握著,毫無顧忌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放在掌中揉搓把玩。
聽得這一串話,也只平淡地“嗯”了聲。
四周涌來的客人因這冷淡的態度而都暫停了巴結的腳步。
屠青卻依舊親切,抬手請海連潮先行:“海少爺已在路上耽擱了許多日,必然飲食頗有不適,所以家中叫了廚子,專會做蛟洲菜。”
海連潮走得不快也不慢,剛夠他的伴游可以半歪在他身上而不掉下來。
那伴游是個十足十的男人,甚至比許多在場的男人還要高大,偏要做這矯情膩歪樣子,讓不少不喜男風的人看得皺眉捏鼻子。
幸好海連潮雖生性放浪,卻是個軒昂挺拔的少爺,倒也撐得住他,甚至還主動將他拽得更緊,以至于始終沒人看清伴游的身形。
“海少爺就在屠某隔壁的院子歇息,本該是請您去主院的,只是那畢竟已住得老舊了,實在不好叫您受委屈?!蓖狼嘈Φ?,“況且萬楓莊園里,還是那處院子景色最好?!?
雖從未有人言明,但所有人都知道,屠家與裘家的關系相當微妙。
兩家一南一北,原本交際不多,但也不知哪家先出手,跟另一家別上了勁兒,就成了生意場上的對頭。
因此裘得索在捉月城的園子叫千般園,屠家在奉春臺的園子就改名叫了萬楓莊園。
莊園四周是一大片楓樹林。
楓葉如火,正是燃燒的季節。
葉火簇擁著莊園,如烈火中央落下的一滴清泉。
來此地逗留的客人們雖多為海連潮而來,但也都對萬楓莊園的景色贊不絕口。
連海連潮身邊的伴游也不由微微抬起些頭,看向火紅的楓葉。
海連潮漫不經心道:“的確不錯,我的心肝兒也很喜歡?!?
他的心肝兒看起來狠狠地頓了一下,把頭又低下了,好似羞澀地捏了捏海連潮的肩頭。
于是海連潮也狠狠地頓了一下。
兩人打情罵俏的動作落在旁人眼里,所有人的臉色都狠狠地頓了一下。
除了屠青,他笑著點點頭,全不介意一個伴游評價自己的莊園,反倒笑道:“既然二位都喜歡,我就放心了?!?
海連潮抬腳邁上臺階,忽然道:“屠家主贈的面紗也十分不錯?!?
屠青謙虛道:“不過是家里的東西,海少爺不嫌棄就已是屠某榮幸?!?
海連潮又道:“何不將這楓葉火林繡于輕紗上,帶去蛟洲看看?”
“這?”
“蛟洲只有海波洶涌,少見楓樹火海,屆時海風吹起輕如蟬翼的薄紗,紅葉繡紋便如浪潮一般翻騰?!?
海連潮的聲音和他的腳步一樣不緊不慢,卻令屠青的臉色更加晴朗,恭敬地答道:“多謝海少爺指點?!?
“只是看到我心肝兒垂頭時帷幔輕動,才想起這一出。”海連潮輕笑道,“黑紗紅楓,才更漂亮?!?
屠青硬朗的面孔好似也被楓林染上了一層紅潤,微笑道:“不錯,海少爺說得對極了?!?
他既得了海連潮的指點,便是得了蛟洲那邊兒海家的渠道。
兩人不過談話之間,一樁事兒也就這么成了。
海連潮的心肝兒,好像真成了他的心肝,因為所有人都不會拒絕自己心肝脾肺喜歡的東西。
其余人看伴游的眼神立即發生了一個猛烈的變化。
沒人再在意伴游的身份,甚至也不在意他是男是女,只將他當做了第二個少爺,臉上像屠青那樣的笑容就很容易端起來了。
四周客人拱著手想要上前,海連潮卻嘆了口氣兒。
屠青隨即道:“一路奔波,想必海少爺已累了,先休息休息如何?”
見海連潮點了頭,屠青對身后立著的管事道:“查吳,吩咐他們準備好,海少爺要先去歇息?!?
姓查的管事拱了拱手,道一聲“是”,同樣喜氣洋洋地笑著,腳底生風地走去吩咐事情。
海連潮看也不看四周或失望或著急的臉,帶著他的心肝兒施施然地踩進萬楓莊園的地磚,好像這個莊園就是為他而建一般自在。
屠青將海連潮一路送至側院門前,又盯著下人們將海連潮帶來的物件一件件搬進房內,這才微笑著離開。
下人們一個個都訓練得當,只低著頭看著地面,按照衛四地的要求,將東西分別放進偏房和主屋。
但即便他們都低著頭,也能瞧見主屋軟榻下面只有三只腳。
因為海連潮的一只腳,正搭在伴游的腿上。
他那伴游雖將帷帽摘了下來,但卻要低著頭,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腿上,小聲含糊地說話:“走了一路,累了吧?”
“心肝兒幫我揉一揉,我還能再走三個來回?!焙_B潮斜倚在軟榻上,“小衛,怎么還有這么多人,難道要他們在這里看我和心肝兒睡覺?”
自然沒人敢看海少爺睡覺,所以下人們撂下東西,風一樣地消失在門口。
而院門外,立著拿著金銀來找他們打聽屋內情況的各路人馬。
衛四地并不在意,因為這本就是樓主預料到的情況。
等外頭的人散得差不多,他才與另一個探子一道從偏房中拿出兩個盒子。
衛四地捧著一個,另一個暗探抬著一個,倆人一道回到主屋,沉默地看著屋里兩個男人。
兩個男人分頭趴在軟榻上,一邊一個地掛在扶手上,比中毒還要虛弱。
衛四地默默地放下東西,另一個暗探默默地竄出門,衛四地才道:“二位辛苦了。”
當然辛苦。
因為連他憋笑都憋得很辛苦,更何況是這兩個要裝模作樣的人!
秦嵬的頭埋在胳膊里,有氣無力道:“不如我索性去殺了屠青如何?那樣還干脆些,也不必受這種折磨。”
另一頭的沈云屏捂著額頭,勉強維持著坐姿,冷冷道:“那么我們就是既經歷了折磨,還會竹籃打水,等于白挨一場。”
秦嵬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嘆息。
“今天你帶著帷帽,不必低著頭走路,”沈云屏道,“進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什么?”
秦嵬的臉終于從胳膊里抬起來:“我看到一個穿著褐色衣袍、長了一對兒招風耳的管事。”
“是他,”沈云屏知道他是在隱晦地表明他已認出那是之前說起的暗樁,“還有呢?”
“還有,”秦嵬慢悠悠道,“他的衣袍雖然華貴,穿得卻潦草,有不少褶皺,就好像他沒心情穿得體面。他的眼睛里有血絲,臉色略微發白,唇上起皮,好像休息不好,也沒有心情喝水,他雖然笑得和屠青一樣親切,但嘴唇的弧度卻很僵硬?!?
“你想說他或許另有苦衷。”
“世上的人都有苦衷?!?
“不錯,”沈云屏溫和道,“你想勸我別對他用樓里的規矩,因為他有苦衷?”
秦嵬驚訝地看著他:“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不把我當那種話本里光明磊落的大俠看?我要是他們那樣,現在就坐在捉月城里等死了!”
沈云屏被他這句說得想笑:“我知道你并非那樣的大俠,但你畢竟總有蠢笨的一面?!?
這話他之前在騾車上也說過。
秦嵬并不否認,反而嘆道:“你說的不錯,但我也知道,規矩是規矩,苦衷是苦衷,這江湖上從來就沒有一條規矩,需要你為了別人的苦衷,而咽下自己的苦衷?!?
沈云屏靜靜聽他說完,忽然再次開口:“你真的不來樓里做事?”
“這次又為了什么?你既不缺為你做事的人,也不缺為你賣命的人?!鼻蒯托Φ馈?
沈云屏平靜道:“我缺一個會對我說這些話的人?!?
他這話難得地流露出一絲真心,令秦嵬愣了愣。
“況且,我或許會舍不得你。”沈云屏微笑道。
秦嵬慢慢開口:“有什么舍不得?”
沈云屏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垂眼看著他:“我會在該對你下死手的時候舍不得,雖然我還是會做?!?
一個像秦嵬這樣刀頭舔血的人,難免會對危險的氣味格外敏感。
就像這一刻,他后背的汗毛幾乎豎起。
因為他從沈云屏的話里品出一絲危險的味道。
但衛四地并未給他思考的余地,已趁著二人說話的間隙將兩個盒子擺好。
這兩個禮盒,一個里頭是秦嵬的刀。
另一個似乎格外沉重,秦嵬也并不知道里頭是什么,只看到自上路時,這長而沉的箱子就被放在沈云屏的榻下。
衛四地帶來的盒子卻不止這兩個。
他抽出一個書本大小的錦盒,將其打開,低聲道:“范統領的回復到了。”
錦盒里是一摞紙。
紙上寫滿了蠅頭小字,沈云屏快速地掃了一遍,遞給秦嵬。
“老范粗略查了,此地原本的門派在掌門人死后解散,剩下的弟子大多流落江湖各自謀生,掌門的后人——他的妻子兒女,在不久后也染病離世?!鄙蛟破敛坏惹蒯涂赐?,已低聲將其中的大半內容告知。
秦嵬邊快速翻閱邊皺眉道:“我只知許多門派商戶垮得蹊蹺,卻沒想到竟還有如此后續?!?
老范遞來的消息不僅有本地之前的門派,也有與屠家近些年有所牽扯的其他門派的記錄。
這些門戶凋零解散后,四散各地的成員弟子多半都已失蹤或死亡。
絕不會有人再提起屠家的事情。
“事發前,屠青應該一直都在靈虎鎮談生意,事發后立刻回到了奉春臺,至今都沒再離開?!毙l四地道,“但據我所知,每年年末,他必定會前往捉月城,除了與故交聚一聚之外,還為了留在正盟過年,因為年后不久,就是段老爺子的生辰,他要道賀。”
沈云屏譏諷道:“他往年幾乎要貼著正盟五大門派世家做事,怎么如今發生如此大事,他不去為段老爺子分憂,反倒窩在了奉春臺?”
“而且,他與段二也并非沒有交情,或者說他正是因為與段二交情匪淺,才更方便出入聚云山莊,間接在白道有了許多臉面?!鼻蒯托Φ?,“這也是為什么我后來懷疑段二出現在靈虎鎮并非巧合,他要么是被正盟派去查屠家,要么是自己去見屠青?!?
衛四地問:“段老爺子很不待見掉錢眼兒里的人,會讓段二與屠青這樣的人來往?”
沈云屏忽然笑起來:“他不待見掉錢眼兒里的人嗎?但我記得,他還請過某人去正盟喝酒,某人的江湖諢號前面帶個‘小’,還是因為段老爺子擔心他年少壓不住煞勁兒才添的?!?
秦嵬苦笑道:“你就算直接說我的名字又能怎樣?”
“只不過想給你留些面子?!鄙蛟破寥讨?,“你是如何討那老頭開心的,難道也和討我喜歡一樣么?”
秦嵬道:“我不需要討他喜歡,因為我對他別無所求,我雖然喜歡錢,但我只拿自己掙來的錢。而我掙錢,是因為我的刀足夠厲害,他喜歡的正是這一點?!?
“自己的兒子不如意,就總是會看其他人的兒子順眼更多?!鄙蛟破凉首魍锵У貒@道,“想來段老爺子得知謝塹之子殺了自己的兒子之后,應當非常后悔在你的名號前加上一個‘小’了?!?
“段二要是能有段大一半能耐,段老爺子也不至于時常頭疼?!鼻蒯臀⑿Φ?,“武功人品均不如人意,唯二比別人見長的,大概就是好色和耍錢?!?
衛四地道:“但我聽說他武功也非常不錯?!?
“你如果有一個正盟盟主的爹,你的武功在所有人嘴里都會非常不錯?!?
衛四地被噎了噎。
秦嵬又道:“如果你好色又好賭,惹了大麻煩,除了找家里嚴厲的父親兄長外,還會找誰?”
衛四地恍然大悟:“自然是最擅長解決這些麻煩的人——段二與屠青的交情難道就是這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