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過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35章
如果一個人可以直接用“刀”來指代身份,那這個人是秦嵬也并不奇怪。
盡管如此,秦嵬也是頭一次聽自己腦袋上有這么一個稱呼。
他起先是一驚,隨后慢慢地松開毛筆,蜷起一條腿坐在軟榻上,將刀抱在懷里。
“也是被叫上一聲‘少爺’了,你難道不高興?”沈云屏將桌案上的零碎東西騰開,“或者有些被識破身份的緊張?”
秦嵬懶懶道:“我在這里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現在車外說話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賣。”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賣你又如何?”沈云屏舉著他寫的那幾個好似螃蟹蹬腿兒的大字看了看,沒忍住樂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賞”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賣我,我也沒有辦法,只好在你我坐得這么近的時候把你殺了。我還沒穿過這么貴的衣服,你的血濺上來,洗都不知道怎么洗。”
他現在連裝相都懶得做,烏鞘長刀在臂彎里躺著,跟他一樣看似懶惰,實則隨時都會出鞘。
“我教你讀書,你要殺我。”沈云屏故作傷感,“真是世態炎涼。”
秦嵬也憂愁道:“我救過你的命,你要我裝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樁。”
沈云屏不陰不陽道:“有些人想要裝我的相好,都還未必能有機會。”
說罷,還不等秦嵬回嘴,已揚聲道:“來時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么如今又來一個?若是尋常俗物,倒也不必過來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雖非鑲金嵌銀,卻有許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喚‘雪中炭’,主人說您一聽便知。”
沈云屏將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衛,叫她過來。”
衛四地應聲,車外傳來腳步聲。
輕巧、靈動,是個練家子,雖算不上多頂尖兒,但走江湖已足夠。
秦嵬面兒上雖仍舊散漫,手卻已按在了刀上,兩眼瞧著馬車簾。
簾子被掀開,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著古琴立在車外,頭低著,將古琴舉起,雙眼只瞧眼前地面,并不亂瞟:“二位少爺,此琴雖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貴氣顯眼,卻是最合海少爺喜好的。”
沈云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兒。”
秦大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云屏,起身接過古琴。
那小姑娘并未有其他舉動,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著頭退出馬車。
秦嵬將古琴顛來倒去地看了看,他并不懂什么樂器,只為檢查其中是否有危險的夾帶,等敲打了一回,這才交給沈云屏:“我看可不如剛才百花莊送來的值錢。”
“這也看得出?”沈云屏看著他將琴細細查了,接過來放在膝頭。
“我看不懂樂器,但我的鼻子聞一聞,就知道什么東西帶著銀子味兒。”秦嵬笑道。
沈云屏已對他這視財如命的樣子有了些麻木:“看來我在你鼻子里就是一股銅臭味兒了。”
說著隨意撥弦。
琴聲錚錚,如落雨般隨意,無調卻動聽。
秦嵬只等那琴聲慢慢落下,才驚訝道:“你真的會這個?”
“既要編造身份,就絕不要編超過你能力范圍的東西,否則必定會出岔子。”沈云屏好似之前在渡風城時一樣,將八方樓的技巧告知秦嵬,隨后道,“的確不錯,你家主人何不來與我切磋琴藝?”
小姑娘并未回答。
因為已不需要她再傳話,城內正駛出一輛精致馬車,趕車的穿著的衣袍與小姑娘相仿。
那馬車在與海家馬車交錯而過時停下,兩車的小窗正對著。
沈云屏轉過頭來看著秦嵬:“心——”
“噓!”秦嵬已起身,將屁股挪到了窗邊兒,人縮在窗旁,刀鞘挑起了簾子,“一個好的伴游,少爺一個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何必說些肉麻的稱呼。”
沈云屏千方百計地將笑意壓了下去。
對過的馬車車簾輕輕晃動,一只手自內伸出,微微挑起簾子。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雙練過武的手。
手指雖細長白皙,指節卻略有些粗,虎口與手背皆有舊傷。
秦嵬半瞇起眼將這手和馬車都看了一回,卻仍無法確認這人的身份。
車內飄出一道女聲:“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風,這路上的風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說話時應當是壓著嗓子,以至于聽不出本來音色,除了一直撩簾子的手外,整個人更是隱沒在暗處,讓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價的就是‘辛苦’,但人們還是要‘不辭辛苦’,是因為想要最高價的回報。”
“高價與否我不知道,”車內女聲笑道,“我只希望車內另一位少爺,不要再琢磨找個機會挑開我的車簾,將刀橫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側頭看過去,果然見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鞘一指寬。
一個忽然出現在這里的人,一個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說出來的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秦嵬都會警惕。
但面兒上卻仍笑道:“姑娘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那女聲冷冷道:“因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劍,橫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卻好似沒聽到,兀自喝起茶水來。
秦嵬將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還是沒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時候得罪過這樣一個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腦袋,那女人已又平靜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為我也知道,這世上有許多悲劇,都是因為沒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劍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攏了。
“怎么不緊張了?”沈云屏問。
“她說話,比我認識的一大半人腦子都清楚,”秦嵬無奈道,“跟一個腦子清楚的人拔刀,我還沒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來,放下茶盞:“他雖不懂好琴,卻算是個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懷。”
這夸贊來得突然,秦嵬揚了揚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來,因急著送過來,走得很是匆忙,只帶了侍女與馬夫。”
“哦。”沈云屏轉動著扳指,“想來這一路也聽了不少,見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錯,這一路我的耳朵就沒有消停的時候,聽聞沈秦二賊已攜手奔命,人人都說是一對兒亡命鴛鴦。”
海家的馬車里傳來兩道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車簾后傳出幾聲調侃過后的痛快輕笑。
“這消息我已聽了好幾個版本,實在是有些膩味,”那女人笑夠了,才又繼續道,“想必二位少爺也已聽得不能更多,哎,這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驚奇。”
海家馬車里兩道聲音同時傳來:“說些別的如何?”
緊接著又隱隱有推搡抱怨聲。
那女人笑著又道:“知道海少爺除了風雅事,極少關心武林紛爭,所以我特尋來了別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團亂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殺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實則不然。”
“如今事,與當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勝出,將軟墊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個正著,竟然直接拿來墊在身后,舒展著兩條腿半躺在自己那個軟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團亂麻。”
女人道:“但一團亂線,總歸有個線頭。有人覺得線頭是楓山,有人覺得是野豬林。”
“難道姑娘知道線頭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線頭在哪里,但我卻聽到了這條線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當年細林澗一夜之間被滅,唯有一個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這才有了接下來的事情。但事發后,這人好像就再也無人提起了,都說是傷重不治。”
車內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脫口道:“難道?”
“不錯!”女人冷冷道,“他還活著。”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個人要是卷進一樁大事里還能活著,要么是他還有利用的價值,要么是他捏著別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換做是我,必定會兩條都占,因為人要有兩條腿才站得穩。”
女人笑道:“哎,難怪海少爺會重金請一位伴游同行,原來是個能聊天的知心人。這一路我聽聞海少爺被人迷了心竅,放著花叢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車里沒動靜了。
因為車里的兩個人,一個捂著耳朵,一個捂著額頭。
“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說話比罵我一百句都難聽。”
沈云屏難得非常贊同他,捏著鼻梁道:“這等鮮有人知的趣聞,難道也是你聽來的?”
“除了耳朵,我還有眼睛,我的耳朵會聽,眼睛會看,”那女人道,“我聽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確定。”
“你既然一直看著,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著。”
女人幽幽道:“可惜,許多事情只能遠遠看著,沒有接近的機會。我只能推測他活著,卻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臺附近,卻沒有更準確的位置。”
她的聲音里透出許多遺憾和隱忍,秦嵬聽得出來,不由更好奇這人身份。
但沈云屏顯然早已知曉對面馬車里坐著的是誰:“奉春臺……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女人問。
“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要去什么地方了。”沈云屏嘆道,“想來你也很是辛苦,近來如何?”
女人沉默片刻,低聲道:“擺在供臺上的金貴造像,怎么會辛苦。”
“死物自然不會,但人非造像。”沈云屏道。
女人嘆道:“不錯,但也因為別人都將你當做死物,所以才會看到一些死物才能看到的東西。我年幼時覺得苦悶,但近些年卻不覺得了。”
“有時候苦悶里才能發現新的事情。”
“苦悶帶不來新的事情,”女人道,“只有死也要擺脫這種苦悶的過程,才會有新的事情發生。”
車內兩人俱是微嘆,這人的確比許多人都要腦袋清楚。
“說得對,”沈云屏道,“那我祝你早日擺脫苦悶。”
秦嵬笑道:“那我就祝你在擺脫苦悶的路上,不要真的死了。”
女人道:“如果你將一個價格不菲的造像擺在供臺上,卻發現造像快要掉下供臺,你難道會干脆摔了它嗎?”
兩個男人想了想:“不會。”
“是的,你會將它扶起來,繼續擺回去,無非是多加一些固定,好叫它別再亂動,別再想些有的沒的。”女人平淡道,“所以我不一定會死,死的只會是一對兒過街的老鼠、落水的野狗、拔了翅膀的禿毛雞。這樣的人才最好不要死在路上,也不要苦悶,因為沒有給他們苦悶的時間。”
說罷,她又喊了一聲那送琴過來的侍女,命她又送來一樣新的禮物。
這侍女仍舊低著頭撩開簾子,這回連遞都懶得遞,往車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個食盒。
秦嵬掀開看了一眼,里頭只有一碗面。
一碗陽春面。
“就當是我送給那位少爺的禮物,畢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將供桌前的一切砸了個稀巴爛,”女人道,“不過我實在想不到,一個撫琴的男人和一個吃陽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輛馬車里的。”
她笑起來,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實意。
畢竟擠兌別人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她講完自己要說的,也不等沈云屏再開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著趕路,下次再同海少爺詳談”后,就不再開口。
那侍女跳上馬車,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遠了。
只留下車里兩個男人面面相覷。
秦嵬苦笑道:“她剛才是不是罵了你跟我?她罵我們是老鼠、野狗和禿毛雞。”
“只是罵你。”沈云屏解釋。
“可她說的是‘一對兒’!”秦嵬問,“她為什么要罵咱倆?”
沈云屏搓了搓額頭,無奈道:“因為她的心情總是不好,偏偏還要每天裝作自己很開心,所以不用裝的時候,說話也就格外難聽。”
秦嵬看著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樣多。”
“錯了,”沈云屏又撥弄了幾下琴弦,“我覺得我了解她比了解你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