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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個人如果挨過刻骨銘心的餓，就難免會像裘得索這樣不停地吃。

裘得索很不喜歡餓肚子的滋味，因此也從不允許自己的朋友來見自己的時候空著肚子。

所以兩人的屁股剛挨著凳子，熱氣騰騰的飯菜就已經(jīng)端了上來。

許多來過千般園的人都會好奇裘家主關(guān)門謝客的時候會吃什么山珍海味，也好奇他的書房里會藏著什么珍寶古董。

但實際上裘得索關(guān)起門來的時候，只喜歡吃家里廚子做的尋常菜，這廚子家里早年遭災(zāi)，為了養(yǎng)活一家?guī)卓冢乩锱俪鍪裁礀|西，只要能吃，她就能做出點兒味道。

這種窮人才懂的味道，裘得索最喜歡吃，所以他雇了這大娘來千般園給自己做菜，還雇了她一大家子跑腿，喂園子里的貓狗，又讓大娘的幾個孩子去讀書，因為讀了書，才能幫他做更多事。

裘得索覺得自己算盤打得很精明，他才不樂意白養(yǎng)大娘一大家子人，這家人都得給自己干活。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被他這樣打著算盤壓榨，到現(xiàn)在都兢兢業(yè)業(yè)地替他做事，他非常滿意。

只是每次他這么說的時候，犟磨盤和熊瞎子都覺得他在說笑話。

比如現(xiàn)在那人看到飯菜就笑了：“我現(xiàn)在在捉月城無數(shù)人想進(jìn)的千般園，和許多人巴結(jié)的裘家主吃飯，我難道不該吃獵鷹的眼睛、熊的巴掌或者老虎的肚子嗎？”

裘得索將兩盆白飯分那人一份：“你說的這些根本沒有一碗醬肘子好吃，而且你知道那一桌要多少銀子嗎？夠窮人家頓頓吃飽，吃上半年都有富裕！”

“我難道不知道嗎？再沒有比我們更知道的了。”那人接過白飯，抄起筷子，“師父怎么樣？”

裘得索道：“好著呢，一頓飯吃五個包子，喝一鍋老雞湯。”

他對一個人過得好壞的評價總是維持在溫飽問題上。

說到這里，裘得索又有些惆悵道：“你瘦了。”

“我不瘦點，輕功就荒廢了，跟你倆似的，一個二個起飛像豬跳坑，落地還濺別人一臉泥。”那人不以為意，“況且我路上也的確耽誤了幾頓飯，又聽說你遇襲，跑了一宿的馬過來。”

裘得索聽了更不高興，挽起袖子給那人盛了碗烏雞湯：“我能有什么事，家里的護(hù)衛(wèi)和打手準(zhǔn)備得充分，那幫雜碎進(jìn)屋就被打退，只可惜沒抓到活口。”

“一個活的都沒？”

“沒有，本抓到一個，就一瞬沒看住，叫他撞死在桌角。”裘得索邊吃邊道。

“尸體呢？死人身上往往也有線索。”

“我將尸體扒光了一寸寸地查，肚子也刨開了，想看看最近吃了什么，好找他去過的館子一類的地方，鞋底的泥都查了出處，都沒結(jié)果。”裘得索道，“之后就拉去給正盟了，省的段老爺子整天發(fā)愁，我也不可能把段二小廝給他，死人尸體拉過去給他找點兒活干，免得見我就長吁短嘆。”

“那死人肚子都讓你劃稀碎了，不怕說出去別人懷疑？”

裘得索笑道：“我們這樣做生意的，有的是你們沒見過的手段。我本混得就是黑白兩頭的買賣，都沾點兒，敢動我，我要他們死得難看，同行才能把招子放亮。放心，做這樣的事也不是一兩回了。”

他圓滾滾的臉上沒有生意人的精明市儈，兩道小刀劃出的縫一樣的眼里是一個餓肚子的人才有的兇狠。

那人想了想：“襲擊你的人專業(yè)得很，我已有許多年沒見過這么專業(yè)厲害的了。如今黑/道，并不缺不怕死的人，但擁有如此多不怕死的人的勢力，我想不到有誰。”

裘得索：“若是有，早叫段老爺子掐死了。他別的不說，對武林上這類勢力的警惕和池老盟主一樣多，就是怕再出一個善堂。”

“要是他在管兒子上，能有這樣的警惕就好了。”那人說話一貫這么冷嘲熱諷，“我在靈虎鎮(zhèn)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后就走了，你是隨后去的，屁股擦干凈了嗎？”

裘得索回憶：“當(dāng)時你離開后，靈虎鎮(zhèn)內(nèi)亂了好一陣，為不引人注意，我是人都走光之后才進(jìn)去的，抬走了段二小廝，處理了可能會被懷疑的痕跡，應(yīng)當(dāng)做的夠完善了。”

“那段二身上的鞭痕是哪兒來的？我已問過熊瞎子，也不是他做的。”

“我也很吃驚，當(dāng)時走的時候太匆忙，我只來得及摸了一下段二的脈搏，確定他已死了，身上倒是沒多看。”裘得索吃了口飯，“事出之后我才知道這茬，不過也是多虧這痕跡，徹底將當(dāng)年的事情連上了，否則瞎子還不知要亂竄到什么時候，才能將事情鬧大，讓所有人跟著一道蹚渾水。”

那人嘆道：“他不這么做也沒辦法，這些年查楓山、野豬林一類事情的動靜已被人注意到了，暗殺都遇到了幾回，他也是被逼急了。”

“逼他的人才是蠢貨，根本不知道他能有多狠，一個連自己死都不怕的人，你卻拿死去逼他，不是要他瘋咬嗎？”裘得索道，“現(xiàn)在好了，所有人都如他愿了，不是怕他查嗎？那就讓所有人都他大爺滾下來跟他一起查當(dāng)年事吧，看能不能殺得過來。”

那人道：“背水一戰(zhàn)，破釜沉舟，說不準(zhǔn)真有奇效。”

裘得索小心翼翼道：“什么意思啊？”

那人沉默一瞬：“就是說狗急了跳墻，兔子急了咬人。”

“你看，你早這么說我就懂了。”裘得索拍拍圓滾滾的肚子，“對了，雷夫人人還在路上，但派來的人卻已找到了我，說想看看段二那小廝。”

“也不是不行，但得小心謹(jǐn)慎，畢竟會暴露那小廝的位置。”

裘得索嘿嘿一笑，在那人耳邊嘀咕幾句。

那人笑道：“不錯，這樣也能看看公孫世家的態(tài)度和立場。”

“這些事兒我比你們能應(yīng)付。”裘得索道，“沒吃飽我叫他們再做點兒過來。”

那人已吃了半盆米飯：“要是有餃子就好了。”

“你要想吃也有。”

“算了，”那人說，“有時候說想吃餃子，其實也不是真惦記餃子。”

裘得索笑道：“今年是夠嗆能包了，學(xué)武的時候在山上，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就該吃餃子了。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吃餃子嗎？”

“當(dāng)然，方姨謝叔包的，謝翎拿去煮的，”那人也笑了，“咱仨根本等不及煮熟，都魔怔了，伸手進(jìn)熱鍋里撈，把人一家三口嚇得亂叫。”

裘得索伸出手抖了抖：“指頭都燙起大泡，嘴里的皮都燙掉了，也要吃。肉都還沒煮熟，半生的，吃完拉了兩天肚子，還得謝翎跑來送藥。”

“你當(dāng)時說，人要是不拉屎就好了，這樣吃進(jìn)去的就不用拉出來了，餃子就一直在你肚子里。”

兩人哈哈笑起來。

裘得索肥墩墩的臉上有了些懷念和悲傷：“豬肉蓮藕餡兒的大餃子，以后也再沒吃到過那味道了。”

“現(xiàn)在咱們都吃得飽了。”那人放下筷子，“你如今有這樣大的家業(yè)，我和瞎子本不想叫你上明面兒上冒險，此事一旦出錯，你如今一切就都竹籃打水了。”

裘得索平靜道：“我賺錢本就是為了叫咱們仨不再餓肚子，如果你們出事，我一人茍活，要這家業(yè)還有什么用？”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那人笑了，“所以瞎子說這茬的時候，我就是這么回他的。”

“你沒再替我給他屁股上踢三腳？”裘得索哼了聲，臉上忽然多出許多痛苦，“要是錢能買來謝家三口的命，我散盡家財又能如何！錢買不來的東西，才是人最想要的東西。”

那人不再說話，給裘得索倒上一杯酒。

兩人喝了酒吃了飯，又交代了一些瑣事。

裘得索忽然想起另一茬：“還有件事情，我這里護(hù)衛(wèi)雖然很夠，但依舊有探子進(jìn)出，有一次大晚上來了三波，煩人得很，你有沒有什么法子？”

“這有何難？”那人與裘得索低聲交代幾句。

裘得索聽完十分滿意，夸贊道：“還是你缺德。”

那人吃飽喝足，也夸了一句：“還是這樣的飯合我胃口。”

“可惜瞎子是沒這口福了，希望下次見面時，他別瘦脫相。”裘得索嘆道。

那人心里嘀咕一句，瞎子未必會瘦脫相，但他肯定覺得你胖走形。嘴上卻笑道：“他如今跟著沈云屏，那位是個吃什么都不吃虧的主，瞎子要是能討他喜歡，肯定可以混上不錯的飯吃。”

“是么？那我就不擔(dān)心了，因為我聽外面風(fēng)言風(fēng)語，都說他現(xiàn)在跟沈樓主好得很，何止是討他喜歡，簡直是蜜里調(diào)油。”裘得索故作正經(jīng)，“他們現(xiàn)在都是四個字四個字地形容他倆，那什么攜——”

“攜手進(jìn)退。”那人道，“相濡以沫、同生共死、同舟共濟、生死相伴。”

裘得索連連點頭：“對對，哎呀，有學(xué)問才能氣死人啊。”

*

有學(xué)問必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想要變得有學(xué)問，這個過程卻很折磨人。

秦嵬已過了讀書識字最合適的年紀(jì)，幸好腦子還算靈光，皺著眉坑坑巴巴地倒是也能學(xué)進(jìn)去。

但讓他坐著不動看上一整天的書，他的屁股忽然就像長了很多釘子，坐得歪七扭八。

好在馬車走得很穩(wěn)，才沒叫他從軟榻上顛下去。

他自己勉強將一本講些歷史故事的書又翻了三頁，轉(zhuǎn)頭看一眼沈云屏。

沈樓主自先前說起“朋友”之后就很少再開口，端坐在小桌案前看一本又厚又寫滿了字的書，時不時還要處理衛(wèi)四地送來的東西。

這樣的氣氛讓秦嵬很是無聊，他勉強撐著沒睡覺，又自認(rèn)關(guān)心地問了一回沈樓主在看什么。

他本意是想談?wù)剟偛诺氖虑椋瑓s沒想沈云屏竟然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書給他，讓他閑著沒事學(xué)點東西。

秦嵬終于又學(xué)會了一個四字的詞——自找苦吃。

好在讀書對他一個剛認(rèn)清字的人來說雖然悶了些，但沈樓主卻又給了他不太悶的東西。

跟著薄書一道給他的，還有一個小包袱。

秦嵬拆開一看，是一塊兒與他先前用的差不多的磨刀石，還有一方甚至裁剪收邊兒了的擦刀布。

他立刻又覺得沈云屏面目可愛了起來。

秦大俠尚不知世間有一種最好的搭配，專用來對付犟種，那就是大棒和甜棗。

不過對他來說，就算是知道也并不在意。

因為只要能給他甜棗，挨兩棒子也無所謂，一個真正的犟種，豈是抽倆嘴巴子就能屈服的。

海家的標(biāo)志就好像是辟邪的桃木劍，只是掛在上頭，這一路就很太平。

秦嵬從沒想過人在逃命的時候還能有這種享受的日子，路上走的這兩天，晚上睡沿途的客店，白天就在馬車上吃喝。

唯一麻煩的就是，到了晚上，為了維持海少爺?shù)男蜗螅蛟破林荒苊髅鎯荷纤婚g屋，倆人手拉著手進(jìn)屋，然后沈云屏微笑著請他離開，他就要翻窗戶去另一間房睡覺。

這本也沒什么，只是每一次秦嵬跨出窗戶的時候，沈云屏都會柔情似水地在身后加一句：“哎，這樣的事情，被別人發(fā)現(xiàn)，你我就都完了，千萬要小心，不要胡來。”

秦嵬怎么琢磨這句怎么不對勁兒，只好道：“我怎么會舍得讓你擔(dān)心。”

沈云屏就又嘆氣：“我怕你胡來，又怕你不胡來，明天天亮前，你要再來我屋里，別叫我等你太久。”

秦嵬打著哆嗦走了。

走得速度比被段若鋒追殺都快，因此沒看到沈云屏在他身后搓著自己兩條手臂，努力撫平又起來的雞皮疙瘩。

一想到今晚又要過這種日子，秦嵬就忽然很難過。

好在他的難過沒有太久，馬車就已停下，衛(wèi)四地在外頭恭敬道：“二位少爺，暫且歇一歇，等下就直接去銅雀城了。”

沈云屏放下書：“叫他們拿些點心來。”

外頭衛(wèi)四地應(yīng)了一聲。

秦嵬卻已聽出來這話的意思，是樓里又有了消息往來，而且八成挺要緊。

他自認(rèn)是個識趣兒的人，拿起斗笠扣在頭上：“這附近沒什么人，我已悶得發(fā)慌，要去走走。”

“別走太遠(yuǎn)。”沈云屏嘆道，“海連潮離不開你。”

秦嵬笑道：“我正是要去采了花來，編一個最漂亮的花環(huán)送給我的海少爺。”

說罷一撩車簾，走了出去。

他前腳離開，衛(wèi)四地后腳就跟了進(jìn)來：“秦大俠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咱們的人都跟著。”

“跟著他干什么，他去給他的海少爺編花環(huán)了。”沈云屏譏諷道，“真是入戲，等下又要想辦法來磕磣我。”

衛(wèi)四地心想，您也沒少磕磣他，我看你倆玩得都挺開心。

嘴上卻道：“因為他倒立著去的。”

“倒立？”沈云屏愣了愣。

“他前日跟咱們的人說他就是這么練功的，說手上有勁兒刀才用得好，所以走路要多用手，少用腳。”衛(wèi)四地說，“現(xiàn)在咱們的人都跟著他倒立走。”

沈云屏難以置信：“你怎么不等其他傻子被他騙得傾家蕩產(chǎn)了再來跟我說？”

“我之前就說了，”衛(wèi)四地有些委屈，“我說，樓主，秦大俠好像在騙人。您說，騙了什么？我說，他說他有一套自己的傳家練武秘籍。您說，那沒事了，這秘籍老范也聽過，他閑得無聊，讓他玩兒得了。”

沈云屏沉默了。

他沒想過，騙老范的和騙這些人的竟然不是同一類。

“而且那可是小刀鬼……”衛(wèi)四地還要爭辯。

沈云屏看著他：“你也跟著倒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