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過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段若鋒用絹帕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知道他為什么厭煩報上名號的繁瑣事情么？因為即便他不報，這江湖上也無人不知他的刀叫什么名字。一個人只要足夠厲害，別人自會記住他和他刀的名字。”

旁邊有人低聲道：“‘無常’！”

“不錯，他那把刀就叫‘無常’。”段若鋒笑道，“許多人都以為是‘世事無常’的無常。”

“難道不是？”

段若鋒看著手中沾血的絹帕，平靜道：“那是‘索命無常’的‘無常’！”

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令人心頭發(fā)寒。

段若鋒將用過的絹帕丟掉，大步走上前方：“但無論是黑白無常還是閻羅王，我聚云山莊也不會叫他再無法無天下去。”

他一聲令下，正盟弟子和聚云山莊弟子當(dāng)即分作數(shù)批，呈包圍式從各個路口追出去，屋頂亦有擅輕功的白道中人追蹤。

齊小甲也索性下馬，以輕功鉆入窄而長的巷內(nèi)。

與之前一團散沙的追捕不同，在段若鋒帶領(lǐng)下的正盟和白道好似張開了一張大網(wǎng)，力求將秦嵬和沈云屏扣在渡風(fēng)城。

秦嵬耳中已能聽得四方都有追兵，沈云屏帶著他左右閃躲，越來越靠向東城門附近。

身后追趕聲已逐漸逼近，秦嵬低聲道：“不如你我分頭走，只要能有一人出城——”

“這時候分頭，你真是昏了頭，”沈云屏的體力遠(yuǎn)超秦嵬想象，拉著他這個大老爺們兒，還能保持穩(wěn)定的奔跑速度，顯然平日里也是保持練基本功的，“況且我們?nèi)堑脛屿o越大，老范他們就越安全，公孫明沒追來，要么未醒，要么是需要繞道去找那老頭，我們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帶著走，他們才有更多時間做事。”

秦嵬不再反駁，只聽著身后人聲越來越大，緊緊握住手中刀，馬上就要回頭迎敵。

忽然，前邊兒奔跑的兩個小乞丐連滾帶爬地倒了回來，一個兩手比劃著“不行”，另一個指向旁邊兒岔路。

沈云屏知道前方估計也有追兵，當(dāng)即帶著秦嵬閃進(jìn)另一條道。

卻沒想剛走幾步，聽得小道另一頭也有腳步聲傳來，兩人被夾在了中間！

“這附近沒有破屋那片兒好躲藏，我早知道會有被截住的時候。”秦嵬握著刀將沈云屏推開，笑了笑，“你去找一處藏身的地方，放心，你剛才幫我一回，我就會幫你到底！”

他說罷已提刀要上，沈云屏正要阻攔，卻聽“吱嘎”一聲輕響。

身后一處民宅的小門打開，一個身影探出來，沖兩人招了招手。

秦嵬看不清楚，只覺得身形好似見過，沈云屏則驚訝道：“是你？”

從門內(nèi)走出來的人雖不熟悉，但卻真與二人有過一面之緣——竟然是先前傘攤的姑娘！

姑娘已沒有了白天見到時的羞澀，表情嚴(yán)肅地朝二人再次招手：“進(jìn)來，別廢話！”

秦嵬驚疑不定，卻感覺被一把大力掀得向前跑了兩步，直接沖進(jìn)了門里。

“叫你別廢話！”沈云屏在這種緊急時刻比他果斷得多，顧不了三七二十一，能有個地方藏身再說。

門外已響起腳步聲，來不及進(jìn)屋，姑娘果斷掀開門后一口大缸的蓋子，低聲道：“快，快！”

來都來了，二人也不矯情，秦嵬摸索著要跨進(jìn)缸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引著他鉆進(jìn)去。

隨即，沈云屏身上那股清淡中混著藥香的氣味一道鉆了進(jìn)來。

他一手按著秦嵬腦袋將他壓得更低，一手和姑娘一起拽過蓋子，將整個大缸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最后的光線被遮蔽，秦嵬的眼睛徹底沒了用，唯有耳力和嗅覺還在運作，且更加靈敏。

說是大缸，要容納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還是有些勉強，兩人只能貼得又緊又近。

香膏的味道經(jīng)過沈云屏的體溫烘過，已又有了些別的感覺，好似冬日裹在用藥汁子漿洗浸泡過的毛毯子里，這感覺秦嵬只在年少時于謝塹家里感受過。

這氣味兒幽幽地裹著秦嵬，他極少有離人這么近還不能設(shè)防的時候，相當(dāng)不自在，挪了幾回屁股，反被沈云屏罵了一頓：“你怎么不直接在缸里滾起來？”

秦嵬沒跟他計較：“你認(rèn)識這姑娘？”

他還以為是八方樓的暗樁。

卻沒想沈云屏道：“這話我原本還要問你！”

雖然不知道這姑娘身份，但此刻也只能放手一搏——盡管搏得樣子有點不體面。

秦嵬抱著刀，下意識地揉著眼睛，心里覺得自己矯情，以前整日眼疼也忍得了，現(xiàn)在不過是天黑了些，竟然會狼狽到這個地步。

一片昏暗中，沈云屏的聲音很輕地傳來：“你的眼睛有問題。”

“說些我不知道的如何？”秦嵬終于等到他問出這句。

沈云屏不搭理他這句譏諷，他忍了一路沒有多問，此刻終于忍不住道：“你不走夜路，就是因為你有夜盲的毛病？”

秦嵬睜著沒什么用的眼睛，平靜道：“現(xiàn)在，沈樓主已比這世上許多人都要了解我了。想要殺我，最好的時間就是在沒有月光的夜里。”

他說得平淡又從容，沈云屏兩手交握，捏得死緊。

這人總讓他想起熊瞎子。

尤其是這個好像隨時都能接受自己死亡的性格，好像這世上的許多事情都不值得他感興趣。

沈云屏莫名有些惱火，兩人淪落到一道縮在這破缸里，他竟然還是秦嵬嘴里隨時會窺伺弱點以下殺手的“沈樓主”！

——雖然這話說得也沒太錯。

但沈云屏還從沒見過比秦嵬更難焐熱的茅坑里的石頭。

他一手捏拳剛舉起來，就被秦嵬一把按住。

“這地方狹小，一舉一動我都聽得到，沈樓主要下死手也得換個地方，”秦嵬小聲道，“況且我也不會讓你拿捏我第二回。”

沈云屏直接朝他的手心兒砸了一拳，就這一下也夠秦嵬掌心發(fā)麻。

“你怎會有眼疾？”沈云屏沒再給他第二拳，他緊緊盯著秦嵬的方向，心中不知為何縮得厲害，“是何時落下的毛病，可有治療？”

秦嵬沉默一瞬，開口道：“年少時大病一場，吃喝也不好，到了暗處就有些看不清。”

沈云屏的心提起又沉下，溺在一片苦楚里。

熊瞎子的眼睛是年幼時與大乞丐打架，被撒了毒粉所致，并非因為疾病。

那會兒因滿頭毒瘡而心性極端的謝翎之所以對熊瞎子的態(tài)度與旁人不同，是因覺得這世上只有熊瞎子與自己相仿。

熊瞎子的眼睛是連毒郎中都說了難治的，直到謝翎離開前，謝塹方錦還在從毒郎中那里給他拿治眼的藥，只是都沒有什么起色。

那會兒熊瞎子已知道了自己大概一輩子都要瞎眼，卻從不多說。只在謝翎為他的眼睛難過時笑著說

——“正好，我好得慢些，你好得快些，那等我能看見時，瞧見的一定是你干凈的臉。”

他不知道謝翎為這句話一路哭著回家，趴在方錦懷里嚎啕，立誓自己日后一定要找這世上最厲害的郎中，治好熊瞎子的眼睛。

如今謝翎已長成了沈云屏，臉也干干凈凈了，但熊瞎子還是沒有看到。

這世上的事大多如風(fēng)吹落花，瞧見花落了之后再想起找那陣風(fēng)，才發(fā)現(xiàn)為時已晚。

風(fēng)不再來，徒留空枝。

沈云屏有瞬間在秦嵬身上瞧見了熊瞎子的影子，這會兒再看，已又淡了下去，空余許多失望。

他深吸口氣：“你——”

卻不想秦嵬也同時開口：“你——”

兩人剛發(fā)出聲音，就聽得外頭那姑娘插門到一半兒，被敲門聲打斷。

兩人同時出手捂住了對方的嘴，靜靜地聽著外頭動靜。

外頭已有許多走動的聲音，附近屋頂也能聽見幾聲輕功踩過的動靜，秦嵬大氣兒也不敢出，感覺沈云屏也是如此，被他捂住的嘴緊緊抿著，這動作弄得秦嵬掌心發(fā)癢。

那姑娘語氣毫無破綻，帶著疑惑和警惕，小心又柔弱地問道：“誰呀，這么晚了。”

外頭的人聽到屋內(nèi)是個女聲，也緩和許多：“打擾姑娘實在對不住，只是方才我們見兩個歹人就在這附近徘徊，不知你是否見過？那二人歹毒得很，你可要當(dāng)心。”

姑娘道：“不曾見到過什么人。”

外頭還在勸說，隱約也聽見有人說“看到就在這邊兒”“肯定是藏進(jìn)去了”云云。

姑娘畢竟不是江湖人士，聲音里帶了些緊張：“你們走吧，不然我就喊人了——呀！”

一陣衣袂翻飛之聲，秦嵬和沈云屏知道這是有人踩著輕功翻墻進(jìn)來了。

秦嵬當(dāng)即要起身，生怕外頭的人牽扯無辜，卻聽外頭那人冷淡道：“抱歉，我絕不傷你，只是看看。”

“你、你——”

“只在院中看看即可。”那人又道。

沈云屏將秦嵬按下，兩人屏息凝神，聽得腳步聲在院中走動，離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缸內(nèi)兩人心跳如鼓，秦嵬握緊了手中的刀，只準(zhǔn)備隨時暴起。

腳步聲在缸前停下，隨著“咔”地一聲響，頭頂?shù)纳w子被慢慢挪開。

缸外立著一人，表情冷漠，一身公孫世家護(hù)衛(wèi)打扮——齊小甲！

從追來的時間來算，齊小甲應(yīng)該還沒能從公孫明那邊得知情況有變，就沖他這怒氣沖沖一路追殺的架勢，必是尋仇來的。

秦嵬已聽出此人聲音，刀已要出鞘，卻感覺沈云屏捂在他嘴上的手狠狠用力，硬將他給按了回去。

而齊小甲看著缸里二人，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瞧見倆人這捂成一團的樣子，嘴角微妙地抖了抖，繼而又平靜地將缸蓋蓋了回去。

接著，傳來他沉穩(wěn)的聲音：“沒人。”

他說完這句，才聽到外面?zhèn)鱽砉珜O世家其他小弟子的奔跑聲，隔著門便道：“小甲，少家主醒了，眼眶青了老大一塊兒，正嚷嚷著要你過去呢！”

秦嵬心中起先一松，繼而意識到，公孫明現(xiàn)在才醒，那齊小甲就不是因公孫明囑咐才放二人一馬。

他腦中猛然想起沈云屏自見到公孫明，兩三句試探后便胸有成竹的樣子。

外頭的腳步聲散去，捂在秦嵬嘴上的手才慢慢松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沈云屏將秦嵬的手從自己嘴上拿開，幽幽道：“人在江湖，永遠(yuǎn)都得留一手。秦大俠，我何止是你的財神，我簡直是你的貴人！”

這種大禍臨頭結(jié)果忽然發(fā)現(xiàn)大禍變大貨的感覺實在奇妙，秦嵬只覺得跟在沈云屏身邊兒，什么樣的奇遇都能見到。

公孫世家少家主最信任的貼身護(hù)衛(wèi)，竟然是八方樓的探子！

秦嵬難得不計較沈云屏的動作，反手抓住了對方的手捏了捏，感嘆地笑道：“你實在是我的富貴財神。我已經(jīng)想不到以后與沈樓主分道揚鑣，自己要如何忍受沒有你的日子了！”

————————

看缸前的齊小甲：-_-

看缸后的齊小甲：-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