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過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5章
出門遇貴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門遇到兩個貴人就是世間排得上號的奇事了。
有了齊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動靜全都沒了,秦嵬和沈云屏才掀開大缸蓋子,兩顆腦袋慢騰騰地頂出來,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云屏小聲道:“你看得清楚嗎?”
說完又有些后悔,只覺得不自覺竄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時經歷和多年謹慎而多疑刻薄,說話總力求試探和揣度,這會兒卻覺得難聽起來。
好在秦嵬并不生氣,自在道:“我雖長了眼睛,卻看不清楚,沈樓主長了耳朵,但連四周腳步聲和呼吸聲都聽不明白,可見跟我的眼睛一樣是不好使的東西。”
被譏諷了這一句,沈云屏竟生出些無奈的好笑。
秦嵬瞇著眼摸索著往缸外跨,感覺沈云屏伸手過來,他頓了頓,還是抬手借了把力,從缸中抽身出來。
兩個也算是年輕一批江湖人里叱咤武林的奇人,此刻卻渾身面粉、滿身雞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秦嵬道:“今夜的麻煩事還沒解決,沈樓主何必急著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云屏正一寸寸拍著衣服,敷衍道:“沒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點兒都看不見。況且你拍衣服帶起的塵土都揚我臉上了。”秦嵬無奈道。
那姑娘將門插好,又趴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這才轉頭過來看向二人。
見他倆這模樣,姑娘捂嘴笑了起來:“二位與之前在街上見到時,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這些有的沒的,倒是沈云屏苦笑一聲:“實在不該以這樣的狼狽相兒見人,倒是弄臟了庭院。”
“二位給的買傘錢,已足夠我請人來打掃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門時手上沾著的灰塵,“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先隨我進屋再說。”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煩,帶些灰塵進來也就罷了,不知姑娘身份,貿然進屋,將麻煩也帶進去可就遭了。”
沈云屏也沒有進屋的打算,笑著默認了。
那姑娘看著秦嵬:“你不認得我?”
秦嵬感覺自個兒腰上被沈云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邊響起沈樓主促狹的聲音:“原來并非與我有關。”
懶得理這少爺,秦嵬皺眉思索一番,還未想明白這姑娘身份,卻聽姑娘又道:“但我卻認得你!你從惡風山騎著掛了那些畜生人頭的馬回來時,我擠在道旁,從人群里見過你。”
秦嵬和沈云屏俱是一愣,沒想明白這一面之緣,怎么就能讓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著風險藏匿二人。
姑娘輕聲道:“我去看你并非為了熱鬧,而是為了看看,替我爹娘報仇的大俠究竟是什么模樣,我聽說,他曾與我爹有過幾碗面的交情。”
“你——”秦嵬驚愕地看著她。
即便此刻光線朦朧,他只能看清一個瘦小的輪廓。
沈云屏也面有動容,他已明白了這姑娘的身份。
“我爹娘曾在城中經營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歡在麻子街的小攤上吃面。”姑娘眼中隱有淚光浮動。
秦嵬嘆道:“是你,我雖見過你爹娘,卻沒怎么見過你。”
“爹娘死時我還年幼,無力報這血海深仇,所以當我爹同桌吃飯的人平了惡風山的消息傳來時,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余瑛必傾家蕩產、舍命相報!”姑娘聲音不大,卻字句清晰,她也學著江湖人的模樣抱拳道,“秦大俠,老天待我不薄,讓我有報恩的時候了!”
這世上喊他“秦大俠”的人不計其數,或恭維或欽佩,或拉攏或討好,唯有這一聲,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時只為了活命奔波,從未想過要做個什么樣的人。
那樣的出身,做個活人已不容易,還談什么好人壞人。
直到謝塹和方錦來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過,才知道要做什么樣的人。
那時他并不知道謝塹和方錦這樣的人該怎么稱呼,是謝翎顯擺似地與他講起爹娘闖蕩江湖的那些奇事時,才提到了一個詞兒。
——“再厲害的人,見到我爹娘也要喊‘謝大俠’和‘方女俠’,威風得很呢!”
年少時的熊瞎子問謝翎。
——“究竟怎樣才算大俠?”
謝翎很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
——“要做好事,做坦蕩的事,不陰謀暗算,要行俠仗義不圖回報,和我爹娘一樣就是大俠了!我以后要當大俠,大俠的孩子當然也是大俠,你也得做大俠。”
這小少爺說得理直氣壯,毫不管自己這伙伴是個連路都要摸著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好,我就做你說的這種大俠!”
要光明磊落,不行陰暗之事,不圖謀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聲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說什么,在我看來,秦大俠一直都是大俠。”
沈云屏心中感慨萬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兒開始,就沒再聽過江湖上有半句關于他的好話。
說沒聯想到爹娘經歷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過這縱橫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厭惡遠離,有人卻仍知道他本來模樣。
落井下石之徒雖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發現這人莫名地沉默下來,心中困惑,連著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著側腰道:“沈樓主,我再身強體健,你也不能用你這能挖塌城墻的勁兒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詞驚得感嘆:“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結,我勸你還是找間啟蒙學堂,好好學學該怎么講話。”
余姑娘見兩人這會兒還能嗆嗆,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隨我進屋,再吵一架也不遲。”
“我倆現在的麻煩已算得上是大禍臨頭,只怕被發現后牽連——”
“別再啰嗦,要擔大禍的人,豈能如此矯情。”余姑娘一擺手,徑直走向屋內。
倆大老爺們兒被個比自己還小許多歲的姑娘譏諷一頓,果然不敢再啰嗦,跟著她一道進屋。
秦嵬心中仍想著當年舊事,耳邊沈云屏低聲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還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來我雖是你的貴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溫和道:“秦大俠——你總比這世上許多人要配叫‘大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還是瞧出秦嵬的些許情緒。
這感覺讓秦嵬覺得十分古怪,他本該為被窺視而惱怒警惕,但此刻卻發覺自己露出了些許笑意。
他自知已離當年謝翎心中的大俠相去甚遠,但總是會希望,自己沒太讓謝翎失望。
將二人帶進屋,余姑娘又點亮了幾盞燭燈:“外頭的人應當還沒走太遠,你們就在這里留著,何時風頭過去,何時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對,卻不挑明,只將燭燈擺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視線又清晰起來,呼出一口氣兒道:“多謝。”
“不過提供遮頭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還有什么需要的,盡管說來,我去置辦。”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溫聲道:“若不麻煩,還請姑娘找些包扎用的東西來。”
“你受傷了?”秦嵬驚訝。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頭子呼哧呼哧流血,還能和我扯許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熱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劍傷,不由笑了:“都忘了讓段大公子‘蟄’了一下。”頓了頓,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凈水和布條就成,若是方便,再給一塊兒干凈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余姑娘應下,讓二人自便,自己去尋能用的東西。
秦嵬已在桌邊落座,借著燭火光亮查看傷口情況。
旁邊兒沈云屏卻把渾身臟污都盡力撣掉,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滅惡風山都多少年了,還有人記得這份兒恩情。”
“我不是因要別人報恩才做那些事的,”傷口雖有些深,但并不太影響行動,秦嵬從袖子里掏出金瘡藥,頭也不抬道,“你我留在這里就會給人招來麻煩,待我處理好這傷口就走。”
沈云屏并不意外:“我本也無意久留。”
說罷,見秦嵬抬起頭來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視線掃了一圈兒。
這屋子雖然沒坐落在破屋那樣的窮人街,但屋內陳設已看得出老舊簡單,點燃的蠟燭有幾根是新取出來的,想必平時余瑛到了夜里,連燭燈也很少點。
畢竟點燭對許多人家來說也算是一筆開銷。
秦嵬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想起跟余掌柜一道在面攤吃面時,對方雖算不上穿金戴銀,但也是體面仔細,還曾與自己炫耀過要給女兒打一把精致的金鎖。
沈云屏淡淡道:“一個自幼沒了爹娘的孩子,過得總不會太順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嘆道。
沈云屏又道:“但爹娘大仇已報,心頭怨恨放下的人,總是能越過越好的。”
他說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云屏卻不再提這些事情:“我們必須今夜出城,而且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已離開,這樣明日城內才不會被白道層層把守,老范才方便帶人離開。”
“我就不問你如何讓他們知道咱們離開的消息了。”秦嵬笑道,“這些年八方樓雖說難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來,還是讓沈樓主鉆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說動齊小甲為你做事?”
據他所知,公孫明這護衛是自他年幼時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兒都要帶著這護衛。
而雷夫人也放心兒子和護衛東跑西顛,必定是極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將其當做公孫明的左膀右臂培養起來的,這樣的人怎會被八方樓說動?
沈云屏搓了把臉,他這會兒臉上已又有些癢意:“正盟的確很難插進人手,五大派更是鐵桶一塊,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的時候,一個門派也總有動蕩的時候,而這個瞬間,就是最適合見縫插針的時刻。”
秦嵬猛然明白了。
當年野豬林事情過后,先不說正盟其他門派,公孫世家是受創最重的門派之一。
家主慘死,少家主公孫明年幼,雷夫人獨立支撐,這正是最容易出現紕漏的時候。
秦嵬驚道:“這暗樁是你從公孫明還年幼時就插進去的!”
“不錯,大概是在公孫裕死后一年多那會兒。”沈云屏笑道,“我那時并不知道插進去的人手能混到什么地位,只能賭一把,況且也沒有更合適的時機了。你看,我的賭運總是不錯。”
按時間反推,那會兒齊小甲是個比公孫明大不了一兩歲的毛頭小子,而沈云屏也不過是個少年。
那樣的年紀卻有如此敏銳的眼光和果決的魄力,實屬不易,難怪老樓主選定了他來繼任。
秦嵬問:“難道你就不怕他成為一個廢棋?”
沈云屏將桌上幾盞燭燈隨意擺開,指著它們道:“余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燭臺,但她還是會選擇備一些多余的,備下的時候全不知何時有用。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樣,我只是找準時機埋下一條線,并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派上用場、能派上多大的用場,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適的時候,啟用這根線,并且保證自己隨時都有線可用。”
這就是所謂的“留一手”了。
聯想到自己被沈樓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錯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沒了別的話好說,更不愿多想這人到底還有多少后手可以用來收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