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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她的窄背向內收著,透過薄衫,繃出肩胛骨的形狀,是強忍眼淚時才會有的弧度。室內光從她身上逐漸剝離,在最后一角身影即將被門吞沒時,司祐忽然開口:“等下。”
哀綾遲疑地回頭,眼底含著濕意,在燈光下亮得像希冀。
“把你平安符拿走。”說話的同時,他已經收回視線,走向沙發。
心臟反復被拋擲,哀綾感到一種麻木的疼痛。她滯了會才邁進屋,問他:“在哪?”
“浴室。”
哀綾去浴室找到了平安符,有一點水漬,她用指腹擦干,捏著它走回玄關,途徑客廳,忍不住望向司祐,他坐在沙發上,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側臉。
她想起那個雨天,他萎靡地陷進沙發,被她一句“做回朋友”刺得沉默如石。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她懂了。
鼻尖發酸,她握緊了平安符,再次鼓起勇氣:“司祐,我們再玩一次交換問題吧。”
“沒興趣。”他擦著濕發,聲線淡漠。
“那我問,你可以選擇不回答,可以嗎?”
司祐沒應。
哀綾自顧自問:“我們現在是普通朋友,對嗎?”
司祐動作一頓,旋即懶散地側眸,牽牽唇:“是啊。”
哀綾深呼吸:“你以前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是以朋友的名義,對嗎?”
“嗯。”
“你不喜歡我,對嗎?”聲音在顫。
司祐垂眸,沉默了。
“說啊,”她聲線變尖,像是繃到了極限,“說了我就走。”
喉腔泛澀,半晌,他才低聲說:“無聊。”
輕飄飄兩個字,卻扎穿了她所有的忍耐,哀綾遽然丟下平安符,大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濕發,迫使他仰頭。
司祐因牽扯的痛蹙眉,抬眸,四目相對。
她眼里全是碎淚。
“無聊嗎?既然跟我講話無聊,為什么要說那么多意味不明的話?既然同意做回朋友,為什么還要把我的心搞得亂糟糟?”眼淚隨著話語,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他臉上。
司祐別開臉。
“你說我把你當工具人,那你呢?你把我當什么?”
“工具人?”尾音上揚,冷嘲。
哀綾訥訥:“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不是工具人。”
“啊?”
他撩撩眼皮,輕蔑地睨她,哀綾下意識松開手指,剛松手的瞬息,他抬手卡住她的脖子,往沙發上一帶,力道精準,無處可逃。天旋地轉間,兩人位置顛倒,他格開她雙腳,單膝壓上她左腿。
司祐眼底翻涌的情緒太過濃烈,她看不透,只覺得心頭漫上一絲陌生的害怕。
見她懼顫,他心底涌起一陣快意。手掌從她發頂往下插入,發箍滑落,他扣住她后腦,另一只手覆上她眼睛,沒等她反應,他弓身含住了她的唇。
哀綾先是一愣,隨即想抱他,被司祐毫不留情避開了。但他的唇舌卻格外眷戀,細致得近乎懲罰,一點一點描摹她唇型,一點一點引誘她失魂。等她缺氧張嘴,舌尖順勢鉆入,攪得她眩暈,整個人軟在他懷里急喘。
感受到她越來越燙也越來越近的身體,司祐無聲冷笑,嘴唇徐徐捻向耳瓣,停留、廝磨,繼而,用最繾綣的聲線,拆穿最殘忍的謊言——
“是替身啊,妹妹。”
哀綾猛地睜開眼,短短六個字,輕易刺穿耳膜,刺穿大腦,將她所有沸騰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只有尖銳的、嗡嗡的雜音在腦海里炸開。他放開她之后,她還保持著伏在他胸口的姿勢,什么反應都做不出來了,連撒謊和逃跑都做不到了。
司祐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張紙巾,擦拭嘴唇。一下,又一下,動作不急不緩,落入她的視野里,似凌遲。
最后,他把紙巾丟掉,冷聲:“如何,愿意走了么。”
她聽不清他在說什么。許久后,她才恢復了些意識,動了動,發現全身都麻了,一動,麻痹感刺得她鼻腔酸脹,她咬牙掐手臂,想讓它快點回血,層層尖銳的疼逼出汗和淚,一同沒入皮膚。
她掐得太用力了,白皙的肌膚上一團團紅紫迅速暈開。司祐皺眉,壓住她手腕:別掐了。
哀綾不為所動,甩開他的手,她分明需要仰視他,可那雙被淚水洗滌的眼眸里,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決絕。
她對上他疲憊而漠然的目光,一字一句,咬得極清:我知道你不想聽,也沒打算原諒我,但我還是想把話說完。
司祐緩緩直起身。
“利用了你,我道歉。可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無非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在分辨不清依賴和愛慕、親情和愛情的年紀,愛上了自己的哥哥——這算什么罪過?更何況,我愛誰,跟你有什么關系?我們從來不是情侶,這段關系的屬性,是我們共同界定的。你怪我隱瞞,可你又對我坦誠過多少?你追過我嗎?說過喜歡我嗎?我哥承受著巨大的道德壓力,尚且敢說愛我。你呢?我說分開,你點頭;我說想繼續,你不置可否;我說做回朋友,你說隨便。你什么都不說,不就是默認?別總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她目光不閃不避,剖白赤誠坦蕩,姿態漂亮得驚人。
但他沒有閑心欣賞她的無畏,她的話仿佛一劑丙泊酚,把他推回了手術臺,腦很空,心很輕。
“我說不說有意義嗎。”他重重滾喉。
“之前有的,現在沒有了。”哀綾釋懷一笑,“這種讓我患得患失、猜忌來去、迷失自我的關系,我不想繼續了。”
她偏頭看了會地面,等眼眶的熱度消退,才重新抬眸:“司祐,你討厭麻煩,遇到難題會及時止損,但我跟你不一樣,交卷前,我默認自己是滿分,所以哪怕解題思路是錯的,我也會努力填滿空白,我想告訴你,我們這張卷子,是你先放棄的,而我,做過努力了。”
“我說完了,我走了,祝好,但,再也不見。”眼淚還是沒能兜住,她用手背匆匆一抹,起身要走,手腕被攥住了。
司祐的神情異常冷靜,唯獨泛紅的眼尾、沙啞的聲線出賣了他:“你努力什么了?”
“我努力跟哥哥分開了!努力拒絕戴星了!努力求付敏笙告訴我你在哪了!努力跑來挽留你了!哪怕你剛剛那樣羞辱我,我也努力把一切解釋清楚了!”哀綾說到最后,語速快得、聲調高得完全不像她。她急促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司祐靜了一瞬:那你喜歡我么?
哀綾怔住。
他抬手捧住她的臉,掌心微涼,重復:“你喜歡我嗎?”
哀綾心又亂了,她想躲,被他牢牢摁進懷里,仰頭也不能。他發梢的水珠滴在她頭頂,微不可察的觸感,一滴,兩滴。她后知后覺不是水,因為有溫度。
胸口忽痛,她輕聲說:“喜歡吧。”
“因為我有三分像哀澗?”
“欲望可以同質,但愛是排他的。喜歡哥哥的時候,哪怕你長得跟他一模一樣,我也無法喜歡上你。同理,喜歡上你的時候,就只因為你是司祐。”說出口的剎那,她才意識到她的喜歡比她想象的更早、更深。腦海中掠過一幕幕相處的畫面,是從哪一刻起,謊言里摻了愛意,假意里生了真心?
司祐身形凝滯了,他神情淡漠,眼底卻燃著瘋狂的光,幽亮如火星重新舔上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