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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接就關掉啊!”見她毫無反應,他直接吼了出來。
哀綾緩緩轉頭,從后視鏡里與他對視了一息,又移開,聲音平得沒有起伏:“知道了。”
可她一動不動。
鈴聲短暫消停,又繼續響起。
司機啐了一口,接上藍牙,咒罵出聲:“媽的,老子又他媽遇到神經病了,這些臭外地的,臭傻逼!”
積怨令他把車開得銹鈍,哀綾一下車便扶著路邊的瘦槐弓身嘔吐,汽車尾氣噴在她臉側,揚長而去。
她白天吃得太多了,翻江倒海地嘔了很久,酸水噬過食道、口腔。她覺得整個人臭了、臟了。
但掏空五臟六腑的感覺又令她別樣的松快,仿佛一并把公序良俗嘔掉了。
頭暈目眩,她撐著樹干緩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往酒店走,街景在視網膜里扭曲變形,心是麻木的空白。
她彳亍著走進大堂,剛穿過前廳,耳邊猛地炸開一聲:“哀綾!”那聲音不高不低,卻輕而易舉地將她維系的心氣擊得粉碎。哀綾感受到它的潰散,渾身的力氣被抽離,趔趄后退,來不及躲避,陳若嘉和云蕓已奔到她面前。
她們擔憂的臉在視野里放大,關心的話語粘成一團,哀綾努力睜大眼睛分辨她們在說什么,半晌才囁嚅:“哦…我沒事…”
怎么像沒事,她失魂落魄地像要昏倒。云蕓和陳若嘉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扶住她往電梯走。她們柔軟卻有力的手臂支撐著她,進了電梯也沒有松開,哀綾幾度身體發軟,都被她們穩穩托住了。她恢復了些精神,強扯出笑:“我真沒事,就是剛剛吐了,難受。”她指了指衣襟上的污漬。
云蕓自責得要命:“都怪我,讓你吃那么多。”
陳若嘉說:“明天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吧。”
哀綾搖頭:“不怪你們,是我太貪心了。”太貪心了,既想要往前看,又忍不住回頭。好在,以后不會了。
她的發箍不知丟哪了,頭發亂糟糟地散著,臉色灰白,原本清亮的瞳仁此刻黯淡如灰。陳若嘉直覺她遇到了什么事,絕非腹痛那么簡單,可她不忍再問。
她們將她送回房間躺下,想留下來陪她,哀綾說想一個人待著。云蕓幫她給手機充上電,叮囑:“不舒服一定給我們打電話,好嗎?”又在床頭放了兩瓶水,把垃圾桶擱在床邊。
哀綾點點頭。
陳若嘉凝視她,聲調沉緩溫和:“綾,現在是2:57,是新的一天了,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晚安,我們一直在。”
哀綾怔住。
門輕輕合上。
哀綾閤眼,試圖借腦海中若嘉安撫的話語入睡,但開學以來積壓的疲憊偏在此刻爆發,最先叫囂的是智齒。她沒有帶止疼藥,不想打擾蕓蕓她們,也沒有力氣點外賣。在一陣陣鉆入骨髓的疼痛中,她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換牙的午后。
當時她害怕去醫院,媽媽說那就在牙齒上纏根線,扯一下就掉。等線纏好了,哀綾又怯懦地躲到門后哭,媽媽無奈,說那等它自己掉吧,但那樣的話,小綾說話的時候會被幼稚園小朋友笑話哦。哀綾哭得更兇了,哀澗不高興了,讓媽媽別說了,隔著門哄她:“愛綾,讓哥哥幫你扯好不好?”
哀綾抽抽噎噎:“哥哥扯就不疼了嗎?”
哀澗拍著胸口保證:“當然,哥哥扯得一點不疼。”
哀綾淚眼婆娑地從門后走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線頭遞給哀澗。哀澗盯著那根細細的紅線,是媽媽縫紐扣用的。他覺得線太細了,萬一斷掉,愛綾多害怕呀!于是他想了想,把另一端纏在了自己牙齒上,笑著對她說:“愛綾你看,線纏在哥哥的牙齒上啦。愛綾只管往前跑就行,哥哥在你身后替你疼,這樣你就不用怕了。”
哥哥…
手機震動,打斷了回憶。她遲緩地接起,是哀澗的聲音,含糊而眷戀:“愛綾…我做夢了,又夢到你,愛綾…哥哥好想你。”
哀綾抹過濕潤的眼角,打算明天去把智齒拔掉,她輕聲說:“哥哥,別喝酒了。”
一片漫長的寂靜,冗長得像漫過他們的十九年。
哀澗終于開口,嗓音嘶啞滯澀:“原來我沒有做夢,真的是你…愛綾…”
“哥哥,我們都先往前看吧。”
哥哥,從今往后,你可以義無反顧往前跑了。
哥哥,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