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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你記得她的名字嗎?劉心慈,你記得嗎?」
問完了這些,墨染青搖搖頭,自己替墨規年回答了,「不,你不會記得,這個家的女人那么多,各個千嬌百媚的,你怎么會獨獨記得我娘呢?你會忘記,而且一忘就是好幾年,便是從我出生后的整整十年,你都沒來我娘的院子!」
墨規年啞口無言。
墨染青的唇角勾出一抹譏諷,「所以你才不相信她,因為你對她從不上心,根本就不瞭解她的為人。她是那么的好,那么的善良,便是被你冷落這幾年也毫無怨言,怎么會去做那樣傷風敗俗的事?她當時身懷六甲,怎么能跟別人廝混?你還當真了,父親,你還當真了……」她忍不住仰天笑了幾聲,好似那是天底下可笑的笑話,「就因為你的家門不能被敗壞,就因為你的名聲不能被玷污,就因為我母親也不過是過眼云煙的萬千女人之一,所以你寧可相信下人片面之詞,一意孤行草草處置了她!」
為何?就是不能相信她。
哪怕……查證一下也好。
當年那個夜晚,那個懷胎七月的女子在冰天雪地里用凍紫的嘴唇,一遍又一遍的辯駁,到最后喉嚨都啞了。
那晚,發不出聲音的,是她的母親。
但男子還是沒有相信,甚至不耐煩再多聽一言,他就那樣輕輕一揮手,命婆子端來一碗落胎藥。
墨染青又想起那一天了,在今日溫暖的冬日里,所有感受卻像那晚的風一樣迎面撲襲,很冷的風,摻著血味的風,被眼淚打濕的風,吹走母親氣息的風,包覆她的全身上下,從外到內、從眼到心。
她覺得,世事的安排真是奇妙。
不是宿命論,就是因果有相報,天道有輪回。
她如果沒有為了于昊淵的路除掉二皇子,就不會斷了墨規年的路。
墨規年就不會答應與于昊淵的合作。
她就不會有機會扳倒墨家。
沒錯,她想復仇的,不只是陷害母親的真兇,不只是下了裁決的墨規年,而是整個墨家。
墨規年表情變了又變,他雖被一番話堵得還無招架之力,卻仍覺得一切荒誕至極,這在墨染青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你還是不能理解吧?為何我會為了區區一個劉心慈,就放棄整個家族,因為在你心里橫量的一定是一個母親怎么會比一個墨家帶來的利益還要多。」
她的父親啊……她真的
很明白他。
比將他視為夫君的母親還明白,比受盡他疼愛的墨蓉青還明白。
墨染青張著那清透圓亮的雙眼,好似墨規年在那里頭無所遁形,「父親,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薄情,自私,凡事以利益為重。因此你可以輕易地裁決母親,即便她身上懷的孩子可能是你的;輕易地將我送去靜心庵,又能輕易的將我接回來;輕易的因為一張臉就把我送入宮,也能輕易的就對我下毒。這就是你說的骨肉至親吧,算計算到自己女兒頭上的骨肉至親。」
她也不想那么明白的。
她也想像墨蓉青那樣,相信他是個有點威嚴有點冷淡,卻仍疼愛她的父親。
儘管這個父親從未參與過她的成長;
儘管這個父親她想見時還得通過層層關卡,下人一層一層的匯報上去;
儘管這個父親見面時還不一定叫得出她的名字;
墨染青自嘲一笑,冷冷看著面前的男子,那個被夜秦人民敬稱的太尉,「你看看這個家在你的主持之下變成什么樣了?后宅爭寵,親人疏離,下人勢利,跟你一樣,斤斤計較著利害。劉姨娘落魄時無人問津,發達時搶著結交,但一遇到事情,不是自掃門前雪就是落井下石。我母親以赤誠待他們,大難臨頭卻沒有一個人愿意跳出來為她說話,哪怕他們只說一句,都可能動搖你的決定……你說,這樣烏煙瘴氣的一個家,難道不教人噁心嗎?」
越是艷陽的天,影子越黑。
輝煌的家門丑陋如斯。
那她的母親對她來說是什么呢,便是污穢的沼澤中開出的一朵清蓮,柔軟、圣潔。
她還是有一個快樂的童年的,在那只有一方天地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院子里。
如果那朵花被人摘了,那么她便一無所有,也一無所懼,更一無所謂。
墨染青看著墨規年,他神情有一絲慚愧,更多的是不甘,這樣的不甘堵住了他的氣息,使得胸口起伏不定。
她不指望他能大徹大悟,就像她把墨家推入萬劫不覆之地,也不是因為多偉大的情操、多深明的大義,真的就只是,一己憤恨。
本質上來說,他們沒有什么區別。
「我也知道,這一下牽連不少無辜之人,比如從來就沒參與這淌渾水的二哥,比如在那件事之后才進府的人們,比如那些悄然之間誕生的新生命。他們都不該死,但那又如何?我連我自己都搭進去了。」處在這個家里,人人都想力爭上游,都無辜,都身不由己;也都不無辜,也都只為己。墨染青鮮艷一笑,「這就是我從你身上學到的,我對你算什么,這個家對我就算什么。」
彷彿擊中最后的掙扎,墨規年心中重重一悸,節節后退,然后,頹然坐到椅子上。
他的不甘在那一刻碎裂了。
世間萬物皆有兩面,沒有絕對好壞之分,唯擇其一種,堅定向行,貫徹始終爾。
處世之道亦是如此,信奉什么,就徹底施行它的理念。盜人者遇盜,不能怨天尤人;墨規年生性涼薄,事到如今,也不能怪她罔顧情義,要怪,就怪自己防人之心不可無。
「至少謀逆之罪,我也不算冤枉你。」墨染青最終看一眼呆滯的父親,轉身,步到門口,將虛掩的門推開。陽光直驅入進,外頭已有等候多時的士兵,還有就站在門旁的秦仲川。從他復雜的表情來看,不難想到他可能聽到不少對話。
墨染青沒有多說什么,點頭致意,輕扣雙手緩緩離去。
那背影挺的那么直,腳下步伐卻是虛浮蹣跚,秦仲川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卻不得不先行眼下重要的事,他視線一轉,看著屋內委頓在重重陰影中的男子,想起自己父親說過的話。
困難可以驚可以憂可以懼,但,不能失去本心。
墨規年和他父親同年入朝,雖然政見不合,時常爭執不休,卻也因此都成為對方進步的動力,相互牽制、相互砥礪,如今兩人在朝堂之上,依舊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撇除私德不談,從前墨規年在行政方面,確實是佳績顯赫。
父親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十幾年來暗中較勁的人,竟然就先自敗了。
就因為新政。
先是投入二皇子麾下,再與祈王密謀策反,但新政豈是一朝代一新君就能解決的問題?它斬除世襲罔替,雖然傷及世家豪門的根本,卻意在警醒,好整頓圈子里不思進取日益墮落的風氣。
解決困難之所以為困難的原因,那么困難才不算是困難。
然而面對這些,墨規年的選擇不是鞭策自家子弟,而是一手推翻。
人一但安逸貫了,就想走捷徑,忘了功成名是要靠努力換來的。忘了幾百年前的墨家也是十年寒窗苦讀,才能一舉成名天下知。忘了他墨規年當年,也是全憑科舉春風得意的入仕。
秦仲川至此才算真正讀懂父親話里的含義,他走進屋里,對墨規年行了禮,依舊是秉持著尊敬和平靜樣貌,「太尉大人,請吧。」
面前的人沒有反應,秦仲川也不催促。
不知過了多久,空洞的眼珠子動了動,墨規年才緩緩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伐來的門前。府里的景色已然面目全非,就如海嘯肆虐過后,只剩滿地瘡痍,幾百年的積業在這一個令人暈眩的大太陽天里毀于一旦。
一切都恍如做夢。
咔啦一聲,沉重的木枷扣上,剎那殘酷地將墨規年拉回現實。
他只是想要維護家族的榮耀啊,為什么會落到今日這個田地呢,是不該冤枉了那對母女?還是不該參與祈王的計畫?
一念之差,覆水難收。
悔恨交加之際,似乎有一把鑰匙開啟記憶的鎖盒,墨規年奇異的在這一刻想起被他遺忘許久的劉心慈。想起女子淡雅的面容,想起他們朝夕相處的日子,想起他也曾因那一雙帶笑的眼睛,而決意將她帶回家。他想起全部墨染青問的一連串令他無從回答的問題的答案。
因為失去她付出的代價實在太慘痛了,在這一刻里,劉心慈竟變得如此特別。
特別到墨規年覺得自己真的或許也許不該,就這樣輕率地處決了女子,連同腹中胎兒。
因此,也造就接下來的這一幕變得清晰刻骨:她在那溫馨的屋子里,握著他的手柔情似水地告訴他自己被大夫診斷有喜了。當時劉心慈還神色有趣說到,不久前府外站著一位不知是真是假的高人,掐指一算后,大喊一句吉星高照。
「說這胎是能興旺家族的福星呢!」――
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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