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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程芙疑心凌云昨日可能沒有領會她的意圖時,熟悉的高大身影從門后再次出現,淡淡掃了她一眼,與她點個頭,錯肩而去,走了一段路,凌云才垂眸看向手心的小紙團,方才她用力往他手心塞的。
她要把自己全副身家都托付給他,請他四月十五務必前往沉香寺,取走供桌上的小包裹。
吃夠了身無分文的虧,程芙決計不敢舍下這些錢財,況且離開那日又不能挎著個包裹招搖過市,思來想去也只有提前托付給凌云。
雖說金銀細軟都是崔令瞻賞賜的,可那都是她受了日日夜夜折磨換來的,該是她的精神彌補賠償款。
她拿得全然不虛。
交過心的阿芙比從前多了幾分小女兒情態,不僅黏人,還時不時撒一個無傷大雅的嬌,含蓄地責怪他不夠體貼。
可她又是極好哄的,漂亮的頭面和庫房里頂好的衣料就能讓她重展笑顏,而后偕奴喚仆,歡歡喜喜去外面的首飾鋪子或繡莊游逛去。
既承諾了養她,崔令瞻自然不會介意她的貪婪,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外面的東西焉能比得過王府的,可她喜歡,就愛買,他便權當為她買歡心,含笑看著她輕狂。
十四那日,她捂著心口說做了噩夢,心緒不寧了大半宿。
“王爺,吉日越來越近,阿芙卻沒來由的慌張?!彼駛灰?,“您說,會不會阿芙命薄,接不住這潑天的富貴……”
“不許瞎說。”他說,“阿芙是最有福氣的姑娘?!?
“明兒我想去沉香寺進一進香,好叫各路神佛知我心意,保佑我逢兇化吉?!彼D眸望著他,盈盈動人,“王爺陪我一起好不好?”
崔令瞻雙手捧著她小臉,“明日不行,你乖乖的,回來看上什么只管買?!?
她略微遺憾,仍舊懂事地點點頭。
沉香寺為了接待程芙,謝絕了其他香客,寺院花木蔥蘢,古樹參天,程芙在貼身婢女的陪伴下將一只包裹放在供桌上。
包裹內放著她親手抄寫的經書,沒有人敢拆開看。
王府女眷竟一次進貢三百兩的香油錢,披著袈裟端莊肅然的老主持,白胡子微微顫抖,親切地邀程芙聽佛法,品茶參禪。
大半日就這么度過了。
打道回府前,程芙故意路過佛堂,瞥見供桌上已無包裹的蹤影,緩緩松了口氣。
面對出手大方的程芙,沉香寺主持心知遇到了大勢主菩薩,次日便遣人去王府送了好些護身符,說了一堆看似高深奧妙的話,實則都是吉利話。
一來二去,兩下的香火緣就這么建起了。
臨近五月,日頭一天比一天熱騰,早晚還算舒適,中午出門頗有些灼人。
程芙難免擔憂,凌云可真會選日子,路上二人少不得要吃些苦頭。
她繼續在小腿上綁沙袋練習,步子越走越穩,疲乏感越來越輕。
四月廿八,后日便是納妾禮,月地云齋的下人忙前忙后服侍程芙試穿禮服,正紅色的,用金絲繡了牡丹、鸞鳳等祥瑞,云肩果然由數百顆蓮子米大小的珍珠串成。
也不知崔令瞻從哪兒找來這些一模一樣大的珍珠。
傍晚時分,崔令瞻信步走來,眼尾微挑,明亮銳澈,似是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般,正不住地得意。
婢女們瞧見他,紛紛屈膝請安,阿芙盤腿坐在羅漢榻,慣得很,眼波瞥見他,身子歪了歪,算作行了禮,也不下榻。
他習以為常,目光如水,蓄著笑意盯著她,她在打絡子,依舊是同心方勝款兒,不用猜也知是打給誰的,他心里甜甜的。
彼時花窗大開,晚霞映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鍍了層金色的粉,一如初見,她笑笑:“王爺?!?
而后低眸,專心致志編織手中的絡子。
“阿芙。”他走過去,表情鎮定,胸臆似有無數只小鳥在快樂地撲騰著翅膀,“咱們不用行納妾禮了?!?
程芙指尖微頓,好一會兒才抬眸,幽幽看向他,“果真?”
崔令瞻的笑意掛在嘴角,略有些僵硬,而后輕輕道:“年底,我們拜堂成親?!?
他注意到她手里的絡子錯了一個結,歪了,她手忙腳亂去拆,音色微抖:“開什么玩笑呢,咱倆怎么能成婚?”
“我們就是能成婚,我明媒正娶你,屆時把你姨母接回來為你做主。”
程芙:“……”
“我有一位信得過的家將,自邊疆而歸,已升任了正四品虎威將軍。他不僅姓程,又在澹州生活過,時間還能與你出生那年對上,他要認你做親生女兒,如此,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了。”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且崔令瞻無父無母,在藩地先成家后呈報宗人府也不是不行,只要王妃身家清白,合乎禮法,亦能上玉牒。
他以為阿芙也會與他一般狂喜,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手足無措。
但她似乎是歡喜過了頭,美麗的眼眸眨也不眨望著他,許久才怔怔移開。
崔令瞻等了許久,才聽見她細若游絲的聲音:“真好啊,我從未想過能嫁給您?!?
她也學著他,雙手輕輕捧著了他的臉頰,出神地盯著,癡癡的目光透過了他,仿佛落在了別人的身上。
她在看誰?
崔令瞻默然與她四目相對,直到她傾身吻了他一下,一下子就把他的耳朵燒紅了。
這個吻,香香的,比羽毛還輕,他低頭回味了許久。
直到過了三日,五月初二,他在去軍營的路上仍止不住地想念。
一匹快馬載著王府侍衛,氣喘如牛追上了他的隊伍,那侍衛自馬上翻下,連滾帶爬跪直了身子道:“王爺,小夫人在沉香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