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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朝暉一眼便看穿了敵軍的態(tài)勢,日暮西山的蒙古人除了馬與弓箭,什么都沒有,除了能打家劫舍,劫富濟貧,旁的什么事都做不成。反倒是擁有云梯、沖車、巨弩車、拋石機、攻城炮的邢杰更能讓人膽寒。
陳朝暉的秘密防守工事折騰了足足二十余日,瘋魔的陳朝暉只拿眼死死盯著城門外的西邊,日夜不息,活像一只魔怔的鷹。
二十日后,邢杰與蔑兒吉日巴巴(隨便起的,名字很長,但他依然是配角)果然突破了陜西都指揮使布下的所有城防,來到了樊城外。蔑兒吉日巴巴端坐馬上,望著那黃土澆筑的城墻忍不住大笑出聲,“邢將軍,這陳朝暉可是還未曾長大?跟咱們在這兒玩泥巴呢?”
邢杰只望著那黃土地上陡然升起的高大城墻不做聲,那墻面平整光滑。邢杰心中微動,這陳朝暉雖然是個紈绔,但守城倒還有模有樣的……
都知道樊城一帶的黃土甚是特別,它們黏性極強,極易成型且韌度較高。可直接鑄成條狀,高壘成墻,輔以樊城黃土特別調制的泥漿,鋪于條石接縫處,可使得城墻牢固無比,更勝石墻。眼看這城墻表面被陳朝暉抹得跟鏡子一般光滑,要想爬墻,怕是難了不少……
再看樊城四周,城周十數里,四面皆臨深谷,襯得黃土的城墻愈發(fā)高大雄偉。樊城北臨樊河,西靠黃河,東南涑水河盤繞其間,真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天然軍事要塞。在城后,有著連綿數十里的黃土高坡,如若占領,南下河東就直抵黃河濱了。可偏偏在這兒構筑了這么一個城防堅固的樊城,真是令人如鯁在喉。
邢杰與蔑兒吉日巴巴部眾合計十五萬大軍連營數十里,在樊河北岸安營。次日在蔑兒吉日巴巴的催促下,邢杰命令大軍開船渡河攻城,心說我十五萬大軍,你小小樊城抹得再光滑也只是土墻,區(qū)區(qū)一土塬還不垂手而得?
☆、守城
戰(zhàn)役一開始便進入了白熱化。
樊河距樊城約莫一里地, 就在邢杰的大船剛走至河心時,船動不了了。派了水手潛水下查看, 被告知河心不知何時被插上了參差不齊的木樁,還張上了漁網,邢杰大軍乘的大船, 吃水很深,這便被阻住了。
邢杰嗤笑,陳朝暉也是幼稚,以為立幾個木樁便能阻了我十五萬大軍?笑話!
正要派人砍了木樁, 拆除阻礙。河對岸的草叢里突然冒出手持勁弩的軍士, 不等邢杰反應過來,一支支竄著火焰的火箭便嗖嗖嗖地穿云而來。
河對岸的軍士們射出火箭后便利落的撤退了個一干二凈, 獨留下河中心被點燃的大船與一船船忙著滅火的軍士。這場算不得“火攻”的阻擊戰(zhàn)并未給邢杰帶來多大的損傷,但也切切實實地惡心了邢杰與蔑兒吉日巴巴一把,順便燒了幾艘船, 給邢杰的十五萬大軍帶來了相當的不便。
十五萬大軍很快繼續(xù)渡過了河, 來到了樊城腳下。樊城四面皆為溝壑, 給攻城帶來了諸多不便,尤其是各類攻城輪車,實在不方便極了。邢杰與蔑兒吉日巴巴索性將輪車拋于隊伍后, 自己帶著人馬往城下沖去。
鐵騎大軍很快就攻破了樊城南岸的防御工事,卻只能仰望高大雄偉的樊城。邢杰命令在城南壘土為山,期望借此填平城外的溝壑,能使大軍攻進城去。
這時, 城門俄然大開,自城中奔出一群身著重甲頭帶鐵面具的兵士,高高在上,將登上壘土的邊防兵士盡數砍死。下邊的兵士又夠不著,只得用弓箭仰射。但這些身著重甲,頭戴鐵面具的守軍絲毫不懼,上來一個便砍翻一個。
邢杰遠遠看著剛剛壘起的土丘上,自己的軍士們排著隊上去被這些鐵面人砍。而蜂擁的邊防兵士卻總是攻不上去,一波一波地沖上去又被一排一排地砍翻滾了下來。邢杰急命弓箭手瞄準鐵面人的雙眼射箭,這招果然湊效,登上壘土的邊防兵士不斷增加,須臾,陳朝暉只得將這些鐵面人又撤回了城去。
邢杰這邊加緊壘土,陳朝暉命□□手都上了城樓,從高處向下射擊。又命人從城內擔負木頭在城樓之上銜接,敷上黏土,加高城樓。邢杰苦笑著看著土山盡管不斷在增高,可樊城的城樓上亦增高了一層,還多出了許多守城工具,依舊維持著高高在上的狀態(tài)。
邢杰一看,這家伙還挺不好弄,一邊命人從隊伍后將攻城器械拉過來,一邊令兵士連夜在城東和城南開挖地道,并要求兵士們日夜不休,加緊施工。十五萬大軍立馬化身勤勞勇敢民工,在樊城周圍大舉掘土,施工場面如火如荼。
這邊廂,攻城的沖車終于被人從大軍的后方給“背”到了近一些的地方。拖車的軍士與以肉身墊底扛車的軍士皆累了個半死,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便聽得陣前傳來陣陣慘叫與怒吼。
原來,在地下掘土行進的邊防兵士好容易挖通地道,俄然被刺目的陽光照射還沒反響過來,就被堵在洞口外的守城軍士刺死在地道口。跟著鉆出來的邊防兵士不斷增加,被砍殺的尸身也愈來愈多,直到地道里都堆不下了。陳朝暉干脆命人往地道內扔入柴草,引火點著,用皮郛鼓風,將濃煙都吹入地道。地道內的邊防兵士擠作一團,無法散開,不是被火燒得焦頭爛額便是被濃煙嗆死。
邢杰站在高處,遠遠地看見處處濃煙滾滾,邊防兵士橫尸遍野,不由得煩躁萬分。眼看攻城機械運到,立馬下令全力搶占城南最先填上的土坡。
邢杰命令沖車順城南土山直沖城門。攻城沖車順著城南土山直接就到了樊城門下,所過之處無一不被破壞殆盡。陳朝暉命重甲兵士攜重盾,也被攻城沖車沖垮。
邢杰終于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些大型沖車在兵士的牽引下,一下一下撞擊著樊城城墻。陳朝暉命全城鋪設布幔帷帳,等攻城沖車撤退預備下一次碰擊時,就在被碰擊的當地張設布幔帷帳。這些布幔懸在空中,沖車再度碰擊時,卻被布幔纏住了輪轂,無法發(fā)力。
邢杰大怒,自己這十五萬大軍竟生生被一個小小的土坡給阻住了麼!我就不信了,今日我邢杰非要拿下樊城捉你陳朝暉不可!
邢杰命令軍士以油脂浸泡松枝麻桿,綁在長桿上焚燒,舉著這些麻桿去焚毀張設的布幔帷帳,順帶把樊城也燒著算了。
陳朝暉見邢杰居然用火攻,趕忙趕制長鐵鉤,刀口鋒利無比。等邊防兵士舉桿焚燒之時,從城墻上伸出長鐵鉤,切斷長桿。綁縛在長桿頂的松枝麻桿墜落下來,差點焚毀了城下的沖車……
邢杰快要瘋了,這陳朝暉猶如打不死的小強,既然挖洞、填土、撞門都行不通,那么便用攻城炮吧!帶來的巨弩車、拋石機、攻城炮都還沒派上用場呢!可樊城外早被陳朝暉挖得溝壑縱橫,城高溝深,車沒法動,離得遠了炮也砸不到城墻上。邢杰一拍腦袋一跺腳——填坑!
于是累得不知今昔是何年的蒙古兵與邊防兵們再次化身勤勞勇敢民工,抄起鐵鍬竹簍開始挖土填坑。就地取土,原材料已然不夠了,只得去軍陣后運土,近處運完了再去遠處。但土石方量實在大得驚人,邢杰的邊防兵們足足鏟平了一座小山才終于將樊城外的溝壑基本填平,此時距離邢杰初至樊城已然過了五十余日……
攻城炮終于順利現身于樊城之下了,話說這機械工業(yè)確實不同凡響,一枚枚炮彈砸到城墻上,城墻便窸窸窣窣掉著渣,不多時,黏土城墻終于變得坑坑洼洼了。眼看城門就要豁開一個大口子了,邢杰心中歡喜,正要再接再厲繼續(xù)發(fā)力。卻見城墻頂出現提著漿桶,扛著麻袋,拿著鐵鏟的軍士,他們不顧呼嘯而來的攻城炮,開始卸下麻袋塞進破損的城墻,拿著鐵鏟鏟起漿桶里的漿,抓緊時間修補城墻……
陳朝暉與他的軍士們猶如不知疲倦的騾馬,便如此一邊補著城墻,一邊與掛上云梯試圖翻越城墻的邊防軍搏斗。此種模式足足堅持到了大雪紛飛的隆冬,陳朝暉一不做而不休,直接往開戰(zhàn)后早已“長高”不少的城墻上潑水,水凝成冰,樊城那原本就巍峨的城墻直接變成了冰墻,摸也摸不得,爬也爬不上。
絕望的邢杰無比不甘的發(fā)現,過去的這四個月里,自己帶的這十五萬人哪兒都沒去,盡折耗在這小小的樊城了,更為絕望的是,十五萬人已然縮水成了不足五萬……
……
樊城里的陳朝暉日子也不好過,他也是第一次遇見如此軸性的敵人,耗了如此之久,攻不下便撤退,或換個地方打啊!
可陳朝暉無法親自出城去給邢杰提供自己的最佳解決方案,他只能悶著頭死挺著,將士打完了便尋侯榮撥人,侯榮撥不出人了便讓平民上,平民打完了婦女也能去補墻。直到最后,后續(xù)的支援實在找不出來了,陳朝暉帶著自己的貼身護衛(wèi)扛著麻袋上了城墻。
不得不說陳朝暉在守城方面確實高人一等,當得起錚錚鐵漢的稱號。可就在陳朝暉在樊城的堅持快要見到曙光時,北線一直無有動靜的寧王大軍陡然發(fā)力,侯榮一潰千里,侯榮被寧王大軍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迅速潰退到了古北口,京畿已近在咫尺。
侯榮這一潰退,便將陳朝暉所在的樊城推至了第一線,西有還剩一口氣的邢杰與蒙古人,北有氣勢如虹正包抄而來的寧王爺。陳朝暉審時度勢,迅速又準確地判斷出了自己正處在一線正面對抗雙向敵人的戰(zhàn)場。錚錚鐵漢陳朝暉想跑已然來不及了,因為侯榮跑得實在比他還要快。
眼看就要成肉夾饃的陳朝暉打落牙齒和血吞,他狠狠地想,往回跑不了,我往西跑,總是可以吧!于是已然強弩之末的陳朝暉居然召集了尚能挪步的殘兵敗將們開了個短會——他要大開城門主動絞殺邢杰!
陳朝暉除了積極安排自己“跑路”的事宜,也不忘往京城送了信,畢竟姐夫失蹤是一件大事,自己一味遮掩也不是辦法,反正自己要往西跑了,與東邊的京城眼看就要被寧王爺分隔兩岸了,京師想派人來尋自己的晦氣也不可能了。
都說陳朝暉的嘴巴上沒個把門的,就連送信也別具一格。他的信送了不少,因為他怕信使半路被正在南下的寧王爺截了道,便多派了幾路信使送信,有送宮里的,有送陳府的,有送內閣的,甚至還有送李鳴府上的。內容都一樣:皇帝朱銓搜尋梁禛途中落入寧王圈套,現已消失蹤跡。
……
仿佛是一夜之間,京城里的局勢再度陷入了混亂。自侯榮潰退至古北口后,從喜峰口逃回的傷兵,斷了手的,缺了腿的,陸續(xù)在京城街道出現了。京城里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皇帝下落怎樣。再說,京城里留下的人馬不多,北邊的寧王大軍已經壓境,西邊蒙古人也在與陳朝暉對峙,陳朝暉已然沒了后援也沒了后勤,失敗只是時間問題,兩面夾擊態(tài)勢已成,又該如何抵擋?
再加上陳朝暉那十多封相同內容的信,給京城所有有頭臉的人都知會了一遍——大殿上主事的人沒了!
這讓許多勛貴們都驚恐不已,朱銓本就是一代戰(zhàn)神,他靠自己出類拔萃的實力走到今天,儼然成為臣工與民眾的精神偶像。強敵環(huán)伺時,偶像崩塌,這對人們的信心與凝聚力有著摧枯拉朽的破壞力——朝堂幾欲癱瘓,人人自危,甚至已經有人開始準備跑路。
為了安定人心,蔣太后出面了,蔣家乃一代煊赫的外戚。除了蔣太后本身地位尊貴外,蔣太后的父親,蔣老太爺亦被朱銓封為了魯國公,蔣家出了一位皇妃,兩位王妃,子孫繁盛,文官武職皆居顯位,是名副其實的當代第一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