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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午逸與妻子安緹的冷淡關系來看,在城外養(yǎng)個外室也不是不可能,如若梁禛拿出架勢非要搜查濯莊,最后查出午逸私養(yǎng)的外室或小妾,豈不丟臉大發(fā)了。故而,梁禛雖疑心重重,但握不住實錘,亦不好貿(mào)然行動。
梁禛尋不得抓手,心中焦躁,但也不愿就此罷手,好在駱璋公干未了,梁禛便可借此機會留土司府再多挨幾日,每日聽聽馮鈺齊振反饋的各處消息,寄希望于浩如煙海的各類消息中探聽到一點蛛絲馬跡。
這一日梁禛歪坐春榻上,望著窗外破敗的荷塘,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駱菀青講述玉苒與安緹的日常。
“少澤,我說安緹對她夫君可真是不一般的寵,這人都走了還往她夫君的書房送花。”
“哧——!若是你夫君暫時離開了,你便任由你夫君的書房生霉發(fā)臭?”梁禛勾唇,意有所指的斜著眼瞟向駱菀青。
駱菀青的臉騰地一下變得通紅,她朝梁禛啐了一口,“呸!如若你與那午逸一般同自己的婢仆拉扯不清,何止你的書房,你的人我也不會再料理半分!”
“婢仆?”梁禛粲然,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陸離說過的等候在城門外的青帷馬車,“不過是個婢仆,作何遮掩,就算抬了作姨娘,依安緹的性子,應該也不會有怨言吧?”梁禛百無聊賴地用手描著窗欞上的雕花。
“呵,男人果然無情!想那思罕予午逸幾多,午逸又予安緹幾何?也不知安緹看上午逸了什么,一人卑微便罷了,連帶一家人都如此卑微!”
梁禛愕然,轉(zhuǎn)頭看向義憤填膺、正氣凜然的駱菀青,忍不住笑出聲來,“我竟一直不知我的青兒竟如此同情弱小,這般憤慨,可是因為午逸與那婢仆做出什么傷天害理之事了?”
駱菀青回神,許是也覺察自己過于激動,便緩了緩情緒,端了一杯茶挨著梁禛坐下,“你知道麼?午逸酷愛老婦人……”駱菀青一臉神秘又興奮。
梁禛愣怔,看著駱菀青欲語還休的八卦之色,禁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駱菀青變得醬紅的臉,感受到她欲噴的怒火,梁禛適時地止住了笑,側(cè)身靠近氣鼓鼓的駱菀青,并合理地搭上了同樣興致盎然的表情:
“青兒且與我細說細說……”
☆、蛛絲
眼看梁禛如此配合, 駱菀青收起了怒氣,復又開口。
“午逸有個類似養(yǎng)母或奶媽的婢仆, 安緹不肯說,婢女們也支支吾吾,我還是從昭華苑一個柴火丫頭口里套出來的呢!午逸家道中落, 父母早逝,午逸便由一個婢仆拉扯長大,聽說午逸喚她姨還是姑什么的,反正就是陪他長大的一名長者。”
她湊近梁禛, 再次露出那幅驚世駭俗的表情, “這名婢仆住的院子比你我住的都大,與那昭華苑不相上下, 婢仆比你我的都多!安緹給午逸書房擺花時,讓人給那婢仆的院子也送了一份。此次午逸回莊子養(yǎng)傷,也只帶了這名長者婢仆隨行, 連安緹都被扔府中了!你說一區(qū)區(qū)婢仆, 就算護主有功, 賜她大宅院,也犯不著將她當祖宗般供起來吧!虧得安緹還能對午逸如此順從,連帶一家都對午逸如此無理由的寵溺。青兒平生最討厭此種居功自傲的婢仆, 如若遇上我,敢沖我吆五喝六,保管一通杖責,打得她魂亡膽落, 跪地認祖歸宗!”
梁禛頷首,“的確沒瞧出來,沒想到午逸行事竟如此乾坤顛倒,恣意妄為,我還當他是個明白人兒呢,如此稀里糊涂,的確不是個好當家。”
駱菀青瞪眼,“這哪是什么乾坤顛倒,明明就是午逸淆亂綱常,與自己的養(yǎng)母有私!”
駱菀青斬釘截鐵,鐵口直斷,換來梁禛再一次捧腹大笑。客房內(nèi)鶯聲笑語,打鬧不休,房外的畫鳶忍不住也捂臉偷笑了起來。自離京以來,小姐與梁大人相處得是越來越融洽了,待過些日子回了昆明,指不定小姐的好事就來了……
再想想梁禛的如玉俊顏,畫鳶也羞紅了臉,自己是小姐的大丫鬟,深得小姐器重,小姐若嫁了梁大人,自己定能做了陪嫁丫鬟,跟著小姐進了梁家,貼身伺候夫妻二人……
夕陽沉沉,梁禛獨自一人走在去往聽風苑的路上,今日自駱菀青口中聽得午逸戀養(yǎng)母的說法后,腦海中便不停閃現(xiàn)陸離說過的與午逸城外匯合的不知名馬車。
如若那日車里坐的便是這名養(yǎng)母,為何不隨午逸直接自土司府出發(fā)。午逸行事乖張,直覺告訴梁禛,午逸身邊所有的人和事都得盡量多的了解一遍。
待他站立聽風苑門口時,也禁不住為它的氣勢感嘆,院子很大,曲院深墻,青磚黛瓦。不及入內(nèi),便見一株株高大的玉蘭樹如一把把撐開得綠傘,擠擠挨挨,簇簇擁擁。闊葉喬木受到了很好的照料,在這云南的冬季,葉面亦油光水滑,綠葉叢中點綴著玉蘭花,粉的,白的,一朵朵,一簇簇滿樹的春意,迷亂人眼。
梁禛翻身躍上墻頭,他不愿被人發(fā)現(xiàn)自己在土司府肆意妄為,便先摸去偏院下人房,果然看見幾名清洗桶盆的婢女,看來土司府對午逸的這位養(yǎng)母頗為看重,人都走了也不曾裁去她的仆婢。
梁禛冷哼一聲,這午逸及他身邊的人都處處透著怪異,就算只是一樁違背倫常的桃色奇聞,今日也得將它探個明白!
梁禛飛檐走壁來到了上房,主屋黑沉沉寂寂無聲,想來貼身的高等丫鬟都隨午逸的養(yǎng)母離開了土司府,這倒方便了自己了。梁禛大大方方自屋頂溜下,拍拍身上的土,四下里望去,主屋坐北朝南,斗拱高檐,簇新的清漆與雕花,顯見得常有人養(yǎng)護。這養(yǎng)母果然非普通仆婢,梁禛對這名養(yǎng)育過午逸的婦人越發(fā)感興趣了。
推開門走進主屋,鼻尖充斥著淡淡的梅花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花開富貴小葉紫檀落地大錦屏,轉(zhuǎn)過錦屏,迎面墻上掛著一大幅富有濃郁擺夷特色的吹簫引鳳畫毯,兩側(cè)墻根擺著兩個落地大插瓶,內(nèi)里插滿新鮮的茶梅,一朵朵玲瓏飽滿,嬌艷欲滴。西墻有一面巨大的多寶柜,梁禛湊近仔細看去,除了汝窯的花瓶,便是些琺瑯琉璃盒,揭開盒蓋看去,一只只都空空如也……
梁禛噗嗤一聲笑,這婦人只是去陪兒子養(yǎng)個傷,搞得像搬家,如此些瑣碎的家伙事都統(tǒng)統(tǒng)搬空,難道害怕土司府出內(nèi)賊?
梁禛隨意一只只盒子翻過去,直到鼻尖傳來一股熟悉的香味,他頓住了手,那是一只香料盒,他拿起盒子細細查看,內(nèi)里依舊是空空如也,盒底撒落點點殘留的香粉,湊近鼻尖仔細聞,的確是蘇合香。
梁禛不由自主地想起因韻兒酷愛蘇合香,導致如今自己也開始用蘇合香薰衣衫了。他想起午逸也是漢人,他的養(yǎng)母自然也是漢人,富貴人家誰不用個熏香,這養(yǎng)母一把年紀也這樣精貴,看來午逸確實出自鐘鳴鼎食之家。
梁禛丟下多寶柜轉(zhuǎn)入內(nèi)室,內(nèi)室一張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成功吸引了梁禛的注意,其上雕刻的飛舞嬉戲的蝶與怒放嬌艷的牡丹,栩栩如生,靈動飄逸。床上懸掛著藕荷色的蘇繡幃幔,一縷風吹來,帷幔隨之舞動,妖嬈瑰麗。床上的被褥都收了起來,只留下一張鳳穿牡丹的緞面錦墊。拔步床旁一個精巧細膩的紫檀梳妝臺,臺上一方光澤瑩潤的長命富貴大銅鏡——
這分明就是一間姑娘的閨房!梁禛有一瞬的愣怔,難道自己走錯地方了?回想起自己反復確認過多次的聽風苑,梁禛確定自己所在就是午逸養(yǎng)母的房間沒有錯。
梁禛自嘲地笑笑,定是駱菀青自己誤解了,撫養(yǎng)午逸長大的或許只是午逸的姐姐,并沒有駱菀青想象的那般老而已。
他轉(zhuǎn)頭看向四周,靠墻有一面高大的柜子,打開一看,不出意料地依舊空無一物。梁禛懊惱地關上了柜門,一轉(zhuǎn)眼卻在柜子與側(cè)墻的縫隙處發(fā)現(xiàn)了一包黑乎乎的物事。
他伸手將這包物事扯了出來,是一包緞布,有大有小,明顯是姑娘做繡活后裁剪下的邊角余料。許是預備丟棄的物事,卻不小心被塞到了柜子后,才得以保存至今。
梁禛細細翻了翻,都是些細碎的布頭,殘留的絲線,各種顏色,各種形狀。梁禛將包裹布頭的細棉布扯了扯,預備重新包好再塞柜子后面去,一塊靛藍色的花布引起了他的注意。
梁禛撿起這塊布頭細細的看,看著看著,他的心晃蕩了起來。這塊布上歪歪扭扭繡了幾個字,說是字,其實只能算字的殘軀,依稀可以辨別出一兩個來,但其中一個卻是大半個自己最為熟悉不過的字——“禛”。
梁禛的心莫名的有些慌,他一把抖散包裹布頭的細棉布,一塊布頭一塊布頭的仔細看了起來。他一邊看一邊撿,越撿心跳越快,這些布,是有人練習繡花用的,大多歪歪扭扭,少部分開始變得工整。布頭上出現(xiàn)的字最多的,是展示了不同部分的“禛”,其次是“翊“,有幾塊繡著“梁”,有幾塊甚至繡著“韻”。
還有什么好看的,這就是我的韻兒繡的!梁禛噌地一聲站了起來,抓起這些布頭打了幾個轉(zhuǎn),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將這些挑出來的布塞進了懷中,開始在屋里瘋狂地四處搜尋。
屋子收得再干凈,功夫不負有心人,除了剛才的布頭,終于被梁禛搜羅出一只被洗凈后依舊散發(fā)著濃郁蘇合香的熏香球。梁禛心跳如鼓,一股股酸澀直涌喉嚨口,讓他一陣一陣的想流淚,這是韻兒的房間啊!為何我直到如今才發(fā)現(xiàn)!他來到紫檀雕花大床上坐下,癡怔了片刻又蹭的起身,掀開窗戶,飛身躍上房頂,幾個起縱后,不見了蹤影。
梁禛顧不得避嫌,連夜喚來了午逸的妻子安緹,他實在等不及想知道真相,但考慮到駱菀青還在土司府,他選擇了午逸的書房作為詢問地,駱菀青心狠手辣,他不能將齊韻的任何消息走漏風聲讓駱菀青知曉。
汀煙來到了昭華苑,安緹愕然地聽汀煙說梁禛想見自己,地點為朱成翊的書房,她緊張極了。不知這梁禛發(fā)什么瘋,一定要去朱成翊的書房說話,以往不都在父親的書房麼……
梁禛的眼睛讓她害怕,讓她想起高山上的鷹。安緹一步分作三步挪到書房時,她看見梁禛正獨自坐在書桌前細細翻看手上的一本資治通鑒,院子內(nèi)外都沒有一個護衛(wèi),四處黑洞洞、靜悄悄。
書房里燭影綽綽,印在梁禛臉上,半明半暗,刀削斧刻的臉愈發(fā)凜若冰霜,他垂著眼,看不清神色,嘴角緊抿,周身散發(fā)肅殺之氣,有如天王下界,不怒自威。
安緹沒來由的腿有點發(fā)軟,她深吸了一口氣,“大人有何吩咐,安緹在此……”安緹朝向梁禛深深道了個萬福。
梁禛抬頭,安緹看見他微笑的眼,這讓她稍稍安心了些。“午逸夫人請坐。”梁禛朝她溫和地笑,指著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午逸大人看書不愛做批注,這里的書跟新的似的,看來不用心啊……哈哈……”梁禛靠坐椅背上,隨意對安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