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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假山之中
案頭燭火澄明,在筆底紙墨之間鋪落下融融的光暈。
沈書月眼看著對面人執筆懸腕,在契紙上一筆一劃端正有力地書鐫下自己的名姓,心下松了一口氣。
這些天,她白日里歡歡喜喜準備過年,深夜卻常輾轉反側在想將來的事。
她總覺得,倘若裴光霽將來那樁謀殺罪屬實,很可能與他四歲那年的事是相似的情形與發心。
可她眼下掌握的訊息太少,實在不知能夠及早做些什么,倒是今晚被阿爹提醒了租錢的事,想起了這份租契。
倘若放在別人身上,她自己也覺一份租契承一生之諾太過兒戲,但這個人是裴光霽。
她相信裴光霽君子一諾的分量,至少將來面臨抉擇之時,他定會想起今夜,想起這份契約,更多一次三思。
裴光霽在兩份租契上追加完這一道簽字畫押,將契紙遞給了她。
沈書月開心地接過來看了看,歸還給他一份,然后將自己這份仔細疊攏收回袖中,語氣輕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卻沒聽見裴光霽的回應。
沈書月抬起頭,看見裴光霽收攏契紙的手頓在那里,似在躊躇什么,半晌才像終于下了決心,抬眼向她:“要……一起守過歲再走嗎?”
*
屋內更漏點滴,屋外天際的星河慢慢向西流淌,越漸靠近交歲之時。
兩刻鐘后,沈書月和裴光霽并肩走在庭院檐廊下,撫了撫飽脹的胃腹,不禁感嘆這可真叫旱的時候旱死,澇的時候澇死。
當初自帶著零嘴去裴宅,吃了一口便被沒收,誰想今夜那么大一個八格攢盒,裴光霽一口沒動,光看著她吃,等她的嘴吃夠了,她的肚子早已過荷,這便只能出來散步消食。
不過……
“今晚我爹說安平坊的宅子不如家中,我當時說這里也挺好,但這會兒一看,若是在家中散步消食,這地方確實小了點,差了點意思。”沈書月遺憾嘆了口氣。
裴光霽提著燈偏頭看她:“你家中,是什么樣?”
被這一問,沈書月一時突然也恍惚了下。
頤江的家,其實她也有許多年不曾回去了。
回想片刻,一些遙遠的畫面慢慢浮現眼前,沈書月一面用雙手筆劃,一面娓娓道:“我頤江的家中呢,有一條貫通整座府邸的九曲回廊,回廊一路都有花窗,十步便可換一景,還有一座花園,園中花木不拘泥于什么偏好,各色各樣都有,四時輪番開放,還有幾座露天的亭臺,能在上頭做很多閑事,圍爐烹茶,賞景談天,作畫對弈,不必總悶在屋子里……”
裴光霽仔細看著沈書月筆劃的手勢,一句句認真聽著。
聽她從亭臺樓閣,說到曲橋水榭。
“總之我家不像很多讀書人家,追求大道至簡的風骨,陳設布置都是怎么舒心怎么好看便怎么來,至于好不好看呢,就由我阿娘說了算,我阿娘深諳美之一道,家里角角落落都有她的巧思。”
裴光霽看著沈書月說起母親時驕傲的神色:“令堂是個什么樣的人?”
“要說起我阿娘,那幾句話可說不完,怕能寫上厚厚一本傳記呢。”
見裴光霽難得主動提問,沈書月一邊走一邊沉吟著,慢慢與他講了起來:“嗯……從哪兒說起呢,要不就從我阿娘小時候生的那場病說起吧。”
“我阿娘十歲那年啊,有一回感了風寒高燒不退,家中請了好幾位醫師皆是沒法子,最后偶然遇上了一位江湖游醫,那游醫用偏方治好了我阿娘,但卻也為我阿娘批了命,斷言她此生身弱,活不過十八。”
“我阿娘病好之后得知了這批命,就在想,倘若人生只剩這么短短數載,她定要隨自己的心意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我阿娘從小就喜歡畫畫,那之后便更全心投入此道,家中倒也不是不贊成我阿娘學畫,見她有天賦,也曾請人指點過一二,只是我阿娘很快發現,家中請人指點她,并非為了她實現己志,而是因琴棋書畫之藝可為她添上才名,有利于家中為她說上一門所謂更好的親事。”
“所以在我阿娘十五歲那年,當家中開始為我阿娘議親,我阿娘反抗無果之后,便逃了出去。”
裴光霽目光輕輕一閃。
“我阿娘臨走留下了一封信,說自己恐只余三年壽數,不敢耽誤對方,也不再給家中添堵,這三年便自過自的日子去了,家中找了許久都沒找見我阿娘,我阿娘這一走,也再沒回過那個家,只在后來的年月里陸續給家中寄去銀錢,算作還報養育之恩。”
“要想精深于丹青之道,必要見過天地,看過眾生,我阿娘就這么獨自在外行走,一邊努力維持生計,一邊將所見所聞都用自己的畫筆繪記下來。”
“那游醫的批命自然沒有作準,我阿娘在十九歲那年遇見了在外經商的我阿爹,我阿爹對我阿娘一見傾心,卻知曉她心中遠志未竟,那之后就只是默默追隨著她,希望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幫上她一把,那些年,我阿娘走到哪里,我阿爹就去哪里做生意,分號幾乎開遍了我阿娘走過的每個地方。”
“直到我阿娘二十五歲那年,我阿娘在外闖蕩十年,也算閱盡了千帆,想要安定下來好好沉淀畫技了,我阿爹便向她求了親,再后來,我阿娘二十八歲時想要孩子了,便有了我和我阿弟。”
“不過雖然有了我們,我阿娘也并未忘了自己,依然做著她所鐘愛的事,繼續深耕著丹青之道,也是在后來這些年里,她的畫技越加精進,用‘云逸’這個名號成為了民間聞名遐邇的畫師。”
“我阿娘是在我十二歲那年病逝的,醫師說她是早年奔波鉆研太過積勞成了疾,不過我阿娘一點都不后悔,她說,若老天給她活到七老八十的人生,卻叫她心中是郁郁不得志之苦,枕邊是無愛之人,那她情愿只要這四十年的人生,于她而言,人生是‘朝聞道,夕死可矣’,她很感激當年那名游醫,不光救了她的命,更是改了她的命,讓她此后人生所做每個決定皆發自本心,她說,她這一生完滿無遺憾,希望我們不要為她傷心。”
“雖然不傷心是不可能的,但不知為何,阿娘身上確實有種特別的力量,會讓我覺得她好像并沒有就這樣故去,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去體味她新一番的人生了,在那個新的地方,她一定也會過得很好,不管走到哪里,有沒有阿爹,有沒有我和阿弟,都會很好。”
沈書月說著,轉頭看向身側一直認真在聽的裴光霽,果不其然從他眼中看見了一些難明的心緒。
沈書月停下步子,站定在了裴光霽面前:“所以,方才在里頭祭拜你母親的時候,我在心里把我阿娘的名字告訴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