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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雙標
關上門的剎那, 沈書月尚在懊悔自己這手怎的如此沉不住氣,萬一是她聽錯了呢?
待轉過身來,看見祝開顏冷冷抱著臂, 歪頭看著她的模樣,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還是死透了。
沒有什么萬一,祝開顏叫的, 就是一清二楚的“沈姑娘”。
一片死寂的書齋內,沈書月僵硬背靠著身后的隔扇,雙唇張開又闔上,闔上又張開, 最后輕輕吞咽了下:“……今日,是我待在觀川書院的最后一日嗎?”
祝開顏一愣之下沒繃住樂了, 擱下抱臂的手,轉身優哉游哉走向書案:“我還以為你會先問, 我是如何知道的?或者, 除了我, 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除了你還有沒有別人知道?!”沈書月一氣說完, 箭步沖到祝開顏跟前。
祝開顏一面提壺倒茶,一面朝她前胸瞟去一眼:“那晚在聽江樓, 是我扛你上的榻。”
沈書月慌忙跟著垂下眼去看了看自己。
文人的衣袍寬大不顯身段,書院中人也大多行止含蓄,尋常不會有親近觸碰, 所以她平日僅是束胸,并未采用可能傷身的纏胸,若是“扛”這個姿勢的話, 確實難保不露餡。
不過……
沈書月驚訝道:“聽江樓那晚你就知道了?所以……”
“所以我沒告訴別人, ”祝開顏聳了聳肩, “包括我爹。”
“當真?”
“騙你做什么。”祝開顏遞給沈書月一盞茶,自己也倒了一盞來喝。
沈書月死了有一會兒的心重又復蘇過來,接過茶盞喝了口茶,緩緩壓下了驚。
只是剛壓下這一陣驚,忽又想起什么,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前胸:“等會兒,那晚你扛我上榻的時候,裴亦之和陸予安也在一旁嗎?”
“放心,那時候他倆都還沒到呢。”
沈書月長舒出一口氣:“所以他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吧?”
祝開顏捏著茶盞,靠在案沿思索著眨了眨眼:“呆的那個怕是很難知道了,至于聰明的那個……”
回想了下裴光霽那晚的反應,還有方才支開陸修鳴的舉動,祝開顏納罕道:“他這些天沒與你說什么嗎?”
“他應該與我說什么?”
瞧著沈書月渾然不知的神情,祝開顏長長“哦”了一聲,想了想,還是算了。
她祝開顏行走江湖,只管不平事,不管閑事,尤其不管人家感情里的閑事。
祝開顏:“他若是沒說什么,我便不清楚了,你自己問他去,反正我沒與他提過你的事。”
沈書月滿眼感動:“我都不曾相托,你便為我保守了秘密,祝姑娘你真是個大好人!”
“這有什么,換作裴亦之和陸予安知道了想來也會如此。”
話雖如此,如今既已知曉將來裴光霽的求親,還有什么兩情相悅遺憾錯過都是誤會一場,還是省了這一環吧……
就當先前都是她“阿弟”一廂情愿的胡鬧,她才不想被裴光霽知道,她因為喜歡他做了多少傻兮兮的尷尬事。
想到裴光霽,沈書月忽又記起方才講堂里他那避而不答的模樣。
“祝姑娘,我想請教你一件事,你常年行走在外,博聞多識,可知裴亦之的劍法是從哪里學來的?我從前都不曉得他居然還會用劍。”
“怎么,你也好奇這事?”
“什么叫‘也’?”
祝開顏指了指小幾上的那卷劍譜:“這不,我正研究著呢,別說你不曉得,我認識他比你年頭久多了,我都好奇他哪里學來這么精湛的劍法,想跟他切磋幾招他也不應,真小氣。”
連常年行走江湖之人都要夸一句“精湛”的劍法,看來裴光霽當真是正經習過武的。
只是,雖說書香門第之中佩劍附庸風雅的君子常有,正經習劍的確實少見,但這事也算不上出格,裴光霽為何要那般閃躲呢?
沈書月琢磨著,突然想起來了,上次見到裴光霽這樣心虛的神情,好像是她重回到宣墨十二年的那日,問他“殺過人嗎”的時候。
那時她心里太亂并未在意,此刻細想想,尋常人聽見這樣離奇的問題應當覺得莫名其妙,怎會心虛閃躲呢?
難道將來裴光霽殺人之事確是出自本心,甚至宣墨十二年的他,便已對誰有了殺心?
他習劍,莫非也是在為此籌謀準備,所以才在被問及時開不了口?
沈書月尚在不解,又聽祝開顏感慨:“我看他那劍法不比他的學問差,瞧著應當習了不少年頭,估計是早年寄住在外時學的,如今棄武從文倒是可惜了。”
沈書月一愣:“寄住在外?什么寄住在外?早年……又是哪年?”
祝開顏反被她問得一怔:“你倆都……這交情了,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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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著實顧不上對祝開顏這句“你倆都這交情了”的弦外之意做出澄清。
裴光霽早時候的事,她自然是了解過一些的。
據她所知,裴光霽四歲那年,他父親有天夜里在家中亭園意外失足,墜湖溺亡,他母親因此悲慟過度,傷了身子,不久后也故去了。
那之后,裴家長房便只剩裴光霽一個孩子,裴光霽的二叔,也就是裴家這一支現如今的家主,便將他過繼到了自己名下。
那時裴光霽的祖輩尚在人世,裴家也未曾分宅,沈書月當年打聽到這里,自然默認裴光霽之后仍住在臨康榮和坊的裴家主宅里。
卻沒想到,照祝開顏的說法,裴光霽過繼到二房后不久,其實被送去了地處臨州偏遠一帶的祖母娘家養大,且一去就是近十年,每年只在過年時才回臨康一次。
直到十四歲那年,裴光霽的祖母過世,裴光霽也到了該參加童生試,正式備考科舉的年紀,這才回到臨康,入了觀川書院。
這事在臨康當地的家族間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沈書月作為外來的商賈人家,打聽本地士族家事本就隔了一重山,且當年她認識裴光霽時,他便已是功成名就的解元郎,大家說起他,多只說他如何光鮮,也無人再講那些舊事的閑話。
她那時也不過出于好奇一打聽,沒想到其中還有隱情,故而并未深究下去。
如今想來,難怪那日在臨康市心,裴光霽會說他與家中親緣淡薄,冬至本就不歸府。
也難怪裴光霽在書院讀書的這些年,不像別的學子一樣每逢歇假便歸心似箭地回家去,總是一個人住在安平坊……
離開山長齋,回到講堂,老師已經開始講課。
沈書月坐在書案前,面對著案上攤開的書卷,眼卻忍不住朝斜后方的人瞟,耳邊仍回響著祝開顏方才最后說的話——
“原因?那我就不太清楚了,那會兒我也還小呢,不過前幾年裴亦之剛進書院的時候,好像聽我爹跟我娘提過一回,說當年他爹娘接連過世,尤其爹又是在家里湖中那樣沒的,他那時年紀小,許是落下了些陰影,家中人擔心他繼續住在那宅子里,長此以往生出心病,便思量著給孩子換個居所,將他送去了別處養大。”
可是,倘若裴家人當年之舉,真如祝開顏所說,是真心為了保護這個痛失雙親的孩子,那以裴光霽不愿虧欠于人,事事皆有擔當的性子,怎可能會對那個家冷情至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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