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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去京城”劉長春從柜臺后面繞出來, 看向朝老太太,“為什么要讓元寶去京城”
朝老太太雙手搭在鳳頭拐杖上,眉眼慈祥溫和, “文淑來信,說京中可能有關于元寶身世的消息, 歲荌想讓他去看看。”
“那既然是大寶的意思,我們也支持,”劉長春沉吟了一會兒才松口,“可元寶怎么去啊”
歲荌向來有主見, 這些年家里家外的事情很多都是她在拿主意,慢慢的劉長春跟何葉也習慣性地依賴她, 當起了甩手掌柜, 事情全由歲荌做主。
歲荌想讓元寶進京肯定有她的原因, 而且還請了朝老太太作保,更讓人少了份擔憂,至少不用擔心是旁人借歲荌的名字把元寶誆騙走。
只是怎么進京卻是個問題。
何葉想,“要不我們陪他去他一個孩子獨自去那么遠的地方, 如何讓人放心。”
“倒也是個主意。”劉長春跟著點頭。
元寶全程站在何葉身邊,安靜地聽大人們說話,沒插嘴。
去京城因為京中有關于他身世的消息
為什么要有消息……
他現在就已經夠幸福了。
元寶眼睫落下,免不得又想起五歲前的事情。他好像比別人早慧聰明, 也可能是那段時期挨過的打罵太多,以至于他至今都記得三歲后的事情。
只是他現在過得太好了,蜜糖般的生活將過去的苦澀遮掩,讓他不再去回想。
朝老太太聞言倒是擺擺手, “不用這么麻煩,跟我的馬車一起去。”
她道:“我也好些年沒回京了, 往后也不知道這幅身子骨還能不能回得去,不如趁這個機會在我腿腳還能動的時候回去看看,以后就沒遺憾了。”
朝老太太身子雖康健,但年齡的確擺在哪里,誰也不敢拍著胸口說她十年后依舊能想回京城就回京城。
劉長春笑著說,“老太太您這身子骨好著呢,萬萬不可以說這種話。”
“元寶,”劉長春開口說起別的,喊何葉身邊的元寶,“既然跟老太太的馬車去,那你快去收拾東西,讓你師公跟你一起看看要帶些什么。”
元寶這才回神,被何葉領著往后院走。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都沒有實在感,直到箱子被朝府的管家抬到馬車上,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要離家了。
老太太準備了兩輛車,笑著跟劉長春妻夫和元寶說,“元寶要是悶了,可以來我車上坐坐,我順道跟他講講這路上的地方跟景色。”
“自然,我這個老太太年紀大了精力不足,很多時候都在小憩,怕元寶空陪著我無聊,便給他單獨準備了個馬車,讓孩子自由點沒拘沒束。”
她安排的十分妥帖,還帶了個小侍隨行說是給元寶作伴,就怕他一個男孩子不方便。
劉長春跟何葉看完不由沖朝老太太作揖道謝。
老太太年紀大身子骨不如歲荌朝顏結實,行車速度自然比不得她們,免不得要慢上很多,所以打算早上出發。
這就導致給元寶道別的時間格外短。
他有些無措,看著劉長春跟何葉,“我、我還沒告訴曲曲我要去京城,他知道了會哭。還有明鈺哥哥跟沈夫子周山長她們……”
姐姐不在的這段時間,她們對他很是照顧,生怕他想歲荌,總是隔三岔五給他看些新鮮玩意轉移他的注意力。
何葉柔聲說,“不擔心,我回頭挨個告訴她們,你事出有因不算不告而別,她們不會怪你。”
元寶知道,只是……
“那冰粥……”元寶起來的時候,冰粥還伸懶腰睡著呢。
劉長春表示,“保準給你養得肥肥胖胖,等你回來的時候就是冰桶了。”
元寶被逗笑了一瞬,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看著劉長春跟何葉。
要去見姐姐了,他其實很開心,但突然要離開家,心中的不舍好像更盛。
他像是在這個地方扎了根,現在往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把根拔出來似的,生疼。
何葉已經紅了眼眶,嘴角掛著笑,勉強忍住沒哭而已,劉長春伸手攬著他的肩,向來面團子一樣的臉也是笑比哭難看。
“走吧,別耽誤了時辰。”劉長春朝元寶擺手。
元寶回過頭往前慢吞吞走了兩步。
他知道曲曲他們不會怪他,也知道冰粥會被養得肥肥胖胖,只是他說這些話的最終原因,不過是拖延離家的時間而已。
他最舍不得的,是劉長春跟何葉啊。
元寶咬著下唇,在靠近馬車的時候,還是沒忍住一轉身朝劉長春跟何葉跑回來。
見他回頭,何葉下意識朝前走,忙伸手接住元寶,將他緊緊抱在懷里,眼淚順勢掉下來。
元寶臉埋在他肩上,哽咽著說,“我舍不得你跟師父,我跟姐姐要是都不在,你們怎么辦。”
劉長春聞言別開臉,偷偷扯著袖筒擦了擦眼睛。
“不用擔心,我們還有文元她們呢,”何葉用掌根抹著眼淚說,“還有咱家就是開藥鋪的,我跟你師父都是大夫,沒什么不放心的。”
“你們怎么吃飯,”元寶感覺這兩個人根本離不開自己,“我忘記提前買些魚養著了,缸里的米也只剩一半,柴火也不多了,我本來說今天下午跟曲曲去撿柴的。”
劉長春不知道為什么,聽不得元寶說這些瑣事,他越是細細地數,她眼淚越是止不住。
歲荌出遠門的時候,她都沒哭過。
果然還是元寶金貴,大寶不值錢。
何葉早就說不出話了。
他聽朝老太太講京中有元寶的身世,私心里其實不想讓元寶進京,要是京中那對母父更好,條件也好,元寶是不是就沒辦法回來了,畢竟他是人家親生的啊。
可他又不能這么自私,不能攔著元寶去見親生母父。
何葉怕以后見不到元寶了,不舍到難以呼吸,緊緊地抱著他。
元寶頭次出遠門,本來應該是他這個當長輩的細聲叮囑才是,如今卻是元寶反過來叮囑她們,要她們兩人好好照顧自己。
朝老太太借口去長春堂看看,留足了時間給她們道別。
劉長春心里感激,但也不好耽誤太久。
她喊元寶,“元寶。”
元寶這才從何葉懷里出來,淚眼婆娑地看向劉長春,抬手抹眼淚,“師父。”
“噯,”劉長春笑了下,緩聲交代,“元寶,不用擔心我倆,我倆好著呢。倒是你頭次出遠門,去的又是京城,事事要學會留個心眼。”
她知道元寶聰明,但還是忍不住操心。
“大寶讓你進京,可能也是想讓你知道自己的出處,免得記掛一生,”劉長春揉了揉鼻子,“去看看吧,畢竟大寶也在京城呢。”
何葉抬手用掌心撫掉元寶臉頰上的淚痕,跟著撐起笑意說,“乖孩子,去吧。”
元寶低頭垂眸,眼睫落下,掛在長睫上的淚珠就這么掉在何葉手背上。
元寶被水洗過的眼睛清澈又干凈,抬臉看著兩人,神色認真,“我會跟姐姐一起回來的,這才是我的家。”
何葉手一抖,別開臉重重點頭,“嗯,好。我跟你師父,等你倆回來,到時候咱們叫桌席面慶祝。”
元寶笑,“不用,我跟姐姐做飯,你們等吃就行。”
劉長春欣慰,“還是咱元寶懂得省錢。”
她摸摸元寶腦袋,“別讓人等太久,走吧。”
元寶這才重新朝馬車走去,提著衣擺上車。
朝老太太適時出來,跟劉長春妻夫頷首打了招呼,便也上了車。
馬車緩緩前行,元寶撩開車簾朝外探頭揮手,“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等我們回來。”
劉長春攬著何葉,跟他揮臂回應,“好。”
馬車走遠,劉長春跟何葉抱頭默默掉眼淚。
何葉壓抑著哭聲,哽咽問出那個最想知道的問題,“兩個孩子會回來的吧”
劉長春沉默一瞬。
她跟何葉就站在門口,離門邊的柳樹不遠。
聽何葉這么問,她恍惚想起多年前的一幕,穿著灰布麻衣,踩著縫縫補補破布鞋的歲荌筋疲力盡地抱著懷里的元寶,滿身泥濘,一頭汗水,累到直接跪坐在她門口,抬頭朝里喊救命。
好像當時她跪的地方就是現在她跟何葉站的地方。
那時歲荌才十二歲,元寶也才五歲。
眨眼間就是八年過去,劉長春當時何曾想過那個跟自己討價還價的機靈鬼小貔貅會成了她徒弟,而看著乖巧卻聰慧無比的小人精元寶幾乎成了她兒子。
現在兒女一同離開,劉長春才突然感覺自己跟何葉好像真的蒼老空寂了很多。
劉長春其實心里沒底,但看著懷里的夫郎,還是笑著撫摸他后背,輕聲說,“會回來的,有幾個出門游玩的孩子不知道回家呢。”
兩人相攜朝永安堂走,冰粥喵喵著迎出來,看見貓就免不得想起元寶,又是一陣難受不舍。
而馬車啟程后,元寶坐在車里抱著自己的包袱發呆。
伺候他的這個小侍叫忍冬,是個跟元寶一般大的男孩子,都才十三歲,長相雖普通但在府里手腳麻利眼中有活,很是老實聽話。
忍冬頭回見著元寶這么好看的男子,一時間都看癡了。
眼前這個人跟小仙子一樣,白皙的皮膚透著粉,黑長的眼睫上掛著淚,要落不落的淚珠看得人心疼,恨不得伸出雙手替他捧著接住,就怕仙子的淚掉在地上。
忍冬看元寶難過,不由感嘆一句,“你跟你師父師公的感情真好,師徒情分這么好的我還是頭回見。”
元寶微微搖頭,眼淚落下的一瞬間就被他伸手撫去,他輕聲道:“不是師父師公。”
忍冬疑惑,元寶說,“她們在我心里,就是我爹爹娘親,是我母父。”
元寶向來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也沒打算讓同齡的忍冬哄自己,他吸了吸鼻子,調整好情緒,從包袱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問忍冬,“吃不吃零嘴”
忍冬眼睛都亮了,放在腿上的雙手不由攥緊身上衣服,看向元寶的眼神有點拘謹又有點不好意思,不敢點頭答應。
元寶雖不是朝家人,但他被老太太叫來伺候元寶,那元寶就是他的小少爺,是他的小主子。
元寶笑,往他面前遞了遞,“這家的果脯很好吃,早上文元買的,還有肉脯跟糕點,這一包都是吃的,我師公…哦我爹爹全給我帶上了,說讓我路上無聊時吃。”
元寶催促,“快嘗嘗,我又吃不了這么多,別擱壞了。”
“那我、我嘗一小塊”忍冬頭回跟人分食零食,小心翼翼捏了塊最小的,遞到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蔓延開,忍冬被甜得眉眼彎彎,看向元寶的眼睛都帶著光亮,“好吃,我頭回吃這個。”
元寶開心起來,人也甜甜的,“那就多吃兩塊。”
忍冬本以為元寶長得這么好看可能會很嬌氣,已經做好了這是一趟苦差事的打算,但誰知他格外的好相處,人溫溫柔柔的笑起來的時候比星辰月亮還好看。
導致忍冬總忍不住想著對元寶好一點,再好一點。
馬車慢悠悠朝京城趕,預計要半個月左右才能抵達,而這期間,歲荌和朝顏也沒閑著。
信寄出去的當天,歲荌就要參加御醫選拔的初試。
比試基本設在下午,地點是禮部——旁邊的一座宅院。
因為秋闈是在禮部進行,所以禮部被占用,御醫選拔的考核只能另選地方。
禮部旁邊的宅院平時用來存放檔案,倒也空曠合適,而且比試時大門敞開,除了重要的屋子派人把守,院子倒是可以隨意進來。
御醫考核不僅不封閉考試,甚至鼓勵百姓進來圍觀,畢竟考題都有可能從人群中隨意抽選。
歲荌要去考御醫,朝顏得考秋闈,她去不了只能讓身邊的早實陪在歲荌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