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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沒干。”平安抬著圓溜溜的黑眼珠問,“二哥,你今日挨揍了嗎?”
“沒有。我跟銀哥都沒挨揍。”
二郎對自己今日的表現還算滿意,初入學的蒙童重在立規矩,先生少不得要打幾下殺殺威,第一天上學沒挨戒尺,便頗有些“孺子可教”的意味了。
“那老師教你什么了?”
“我們不叫老師,叫先生。”二郎道,“先生教我們讀書了,要讀下來背下來,還要認得字,沒教我們寫字。”
所以今日帶了筆墨都沒用上,先生先考較了他們一番,問了些問題,大約要試試他們傻不傻,然后就教他們讀書。同窗都比他們年紀小,可人家都是早就入了學的,最小的五六歲都會拿筆寫字,可二郎他們連研磨都還不會。
二郎有點沮喪,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學,不然太丟人了。
張有喜今日給自己也買了一把刷牙子,張金哥、張銀哥、張小鼠看他們買也買了,還買了牙粉。沒想到刷牙子和牙粉竟是在賣胭脂香粉的脂粉鋪、雜貨鋪賣的。
不過平安很不喜歡那個牙粉,涼涼的、辣辣的,有點苦,還有點生姜的味道,反正說不清什么奇怪的味道。平安跟宋氏說她不喜歡那個牙粉,宋氏就叫她只用刷牙子刷牙,刷完了用鹽水漱口,等叫他爹進城再問問有沒有味道不難吃的牙粉。
吃過晚飯,張有良過來跟四個大孩子做明日的糖葫蘆,張有喜便心急地把兩個小女兒叫來,把二郎也叫來,二郎小課堂迫不及待開課了。
二郎翻開書本指著讀:“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律呂調陽。”
七月、平安脆生生跟著讀,張有喜心里也跟著讀了一遍,宋氏手里做著孩子們春日的新鞋,笑吟吟地坐在旁邊聽。
再來,二郎又把這段話領著妹妹們讀了一遍。
“沒了?”
二郎點點頭。
張有喜詫異道:“一整日就教這么點兒?是你太笨了學不會,還是先生不教?”
“不是,爹,”二郎一本正經道,“我們今日才剛入學,先生教了我們很多學堂里的規矩,教我們行禮,還一下子教了我們八句《千字文》,要讀下來背下來,還要認得字這三十二個字,并不容易。”
“可是這,這一共就八句話,”張有喜嫌棄道,“一句才四個字,這么短,讀幾遍就該會背了。”
宋氏眉梢一挑:“那你背。”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張有喜張嘴就來,然后……什么來著?
宋氏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嫌棄道:“你別搗亂,你讓二郎好好領著兩個妹妹讀,”又跟二郎說,“別管你爹,先生怎么教的,你就怎么教妹妹。”
于是二郎領著七月和平安繼續讀,來回讀幾遍,七月差不多就能背了,就連平安稍稍提示也能順利背下來了。
張有喜:……
他自己試了在心里又一遍,還是不會,背到一半就接不上來了。這怎么回事,難不成他比平安還笨……不是不是,平安才不笨,是平安才剛剛四歲,難不成他還不如個四歲小孩?
“這樣就行了?”張有喜問,“二郎,你背一遍聽聽?”
二郎放下書抑揚頓挫背了一遍,嘆氣道:“爹,這樣不難,就這幾句話,一會兒就記住了,難的是怎么記住這些字,還得會寫。我讀了這么多遍,這些字放在句子里我都能認識了,可是若單獨拿到別處,我未必能認出來。”
認都不認識,還怎么寫?先生一開始可能也是想試試他們,瞧瞧他們的學習能力,別傻不拉嘰的沒法教,接下來就該正經教他們認字寫字了。
“比如說這個字,”二郎忽然伸手蓋住句子,只留下一個字問七月,“你剛才差不多都會讀會背了,你認得這個是什么字?”
七月端詳一下,不認識。
宋氏手里做著針線,其實一直留意聽著,也默默心里跟著讀,這會兒瞧著那個字,根本想不起來。
二郎松開手,七月一看,立刻順出來了:“荒!宇宙洪荒的荒。”
原來是“荒”呀,平安傻樂呵,也跟著念。平安不會可人家并沒有一點思想負擔,人家才四歲呢。
二郎嘆氣道:“所以爹,你別以為它很簡單,而且越學越多,這本《千字文》正好一千個字,我問過了,蒙學班里有的同窗都讀了兩三年了還沒學好。”
“學,好好學。”張有喜發狠道,“你們三個都好好學,這兩日就沒糖葫蘆賣了,叫你大哥大姐也來學,誰學得好就獎勵誰。”
“獎勵什么?”七月立刻追問。
“獎勵……”張有喜卡殼,獎勵什么、多長時間獎勵一次、怎么才算學得好……這些都得有個靠譜的章程,跟小孩子一定要說話算話,不然你隨口一說,到時候兌現不了就糟了。
“先等我想想,”張有喜道,“反正你們都好好學。”
第二日正月十九,早晨平安起床時,爹帶著哥哥姐姐們已經出門走了,二哥和二堂哥要趕去城里上學,他們走得早,要比以前早得多。
于是平安跟二姐一起去洗漱,七月一邊拿了刷牙子刷牙,一邊嘴里哼哼唧唧背昨晚的書,平安聽她背也跟著背,倆小孩念順口溜一樣。
宋氏送鹽水來給她們漱口時忍不住笑了下,瞧他們家兩個小女多用功。
正月二十,張有良帶著大郎和張金哥賣完了這一季最后一回糖葫蘆,家里的山紅果可全都用完了。臘月和張小鼠的手套倒是還能賣,畢竟春寒料峭,顏色手套每日里都能賣個一二十雙,粗麻布手套也能賣個十雙八雙,但隨著開春,這手套也賣不了多久了。
張有喜急切地需要一個新的來錢路,他目前想到的就是當小販,走街串巷收布匹、雞蛋、皮毛、雞毛這些,再順帶賣賣燈油、敲糖、針頭線腦之類的,或者也可以販賣些別的,只是這一行他目前沒入行,需要先摸摸深淺。
不用做糖葫蘆,所以正月二十晚上,二郎小課堂又增加了大郎和臘月兩個學生。二郎翻開書本,開始像先生那樣檢查功課。
七月背出來了,平安也背出來了。一對旁聽生爹娘也在心里跟著背試試,然后彼此眼神對視都有點沮喪,居然比不過自家兩個小女學得快。
張有喜不禁開始琢磨,小孩子新腦子管用,難不成他這個舊腦子生銹了?
平安人小個子矮,跪在小板凳上趴在桌上,指著書本:“二哥,這個字我認得,這是天,這個是地,這個是日,這個是月。”
蓋住了她也認識,她認識四個字了,而且她能數清楚四個數了。耶!
“平安真棒。”二郎毫不吝嗇夸獎。
“爹,你再給我們買一本書吧,”七月道,“這樣二哥上學去了,我們在家也能念了。”
張有喜樂得,趕緊說買買買。
二郎先把昨晚大哥大姐落下的功課教他們幾遍,再接著教今日先生教的新課,然后一堆孩子在那里爭著認字記字。
如此沒過幾日,韓二先生便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那個叫張二郎的新生,看起來也沒有什么過人之處,看不出多聰明,學習新課好像并不怎樣,學得不是很快,有時候學新課比張銀哥還慢,可每每隔了一個晚上,他似乎就都會了。
不光會了,他學了還不忘,掌握得十分牢靠。
韓二先生并不只讓學生死記硬背,先背誦,等學生背誦熟練了他再講解,講解句讀、字義和文理,學生白日剛學了一遍必然混沌,記不住,得慢慢來,要接連多日鞏固檢查。可這個張二郎每每隔了一晚上,回來就都能記住,甚至還能自己把詞句串起來講,講得頭頭是道。
韓二先生甚為稱奇,細問該生,得知他家中確實無人讀書識字,一家子佃戶白丁,并沒有人能教他。于是韓二先生只能認定為這學生用功,晚上回家必定下了苦工的。
正月二十一日開始,張有喜每日趕著驢車親自送兩個孩子進城上學,然后自己就跑去嘗試著販買販賣,慢慢熟悉這一行,下午再趕著驢車把他們接回來。
正月二十五,響晴的天氣,太奶奶精神大好,氣色也好了許多,讓人扶著來院里曬太陽,又非要自己拄著拐杖在院里溜達試試。余氏怕她站不穩緊緊跟著。老人看看雞,看看驢,看看家里的豬和羊們。
平安和七月蹦蹦跳跳跟在太奶奶身邊玩耍,太奶奶就指著七月說:“你是大的,是七月。”又指著平安,“你是小平安。”
對對對!平安高興地使勁點頭,太奶奶今天沒叫錯她哎!
晚上太奶奶胃口也好,忽然要吃香油煎雞蛋,吃了多半碗米粥和一個煎雞蛋。吃飽了起來溜達一圈,張春山扶著,太奶奶又跟張春山說起他們兄弟二人小時候的事情。
余氏很高興,跟張春山說果然是開春天暖,娘的病眼看好了。張春山卻默然片刻,沉聲道:“你去叫二弟一聲,今晚我和他守著。”
余氏一怔,惶然道:“不能吧,你莫多想。”
“興許是我多想了。”張春山道,“你也別多心,莫要聲張,你親自去叫二弟一聲就好,反正也無礙。”
正月二十六清晨,張家老祖母八十二歲壽終正寢。
張有田在門口點燃了一串爆竹,村里人聞訊紛紛趕來幫忙。村民們都說,老人家疼愛兒孫,精心挑了個好時候走,剛出了年關,天氣不太冷,春耕沒開始,讓兒孫們安安心心過完年,從從容容地送她走。
生老病死人間常態,老人已八十二歲高齡了,走得安詳。張家人按部就班辦完了太奶奶的喪事,時光似乎一下子停滯下來,一家人開始守孝。
嘉佑八年的春天如期而至,杏花初開,田莊的春耕又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太奶奶福蔭子孫,張家的人都有長壽基因。
二郎無意中用上了“最牛學習法”費曼學習法,二哥會走正常的科舉路線,大概不會多么開掛,但他會很努力,也很幸運。
平安一定會有上學機會的,只要咱們愿意,還可以給她搞個頂配導師團,大家想想歷史上那段時間,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梅堯臣、蘇軾、蘇轍、曾鞏、張載、程顥程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