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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怕耽誤生意,這日午飯幾人沒再聚到一起吃,張有喜一早就把帶的干糧分給了他們,叫他們午飯自己花個幾文錢再買碗熱湯好了,孩子們辛苦,不然大冬天的冷干糧可不好啃。
既然讓她們自己買,臘月和張小鼠兩個便迫不及待地光顧了香飲子小攤。
昨日兩人便看到不少小娘子們去買,城里小娘子們衣衫漂亮,三五成群地結伴來街上玩,買了那香飲子一邊喝一邊嘰嘰喳喳地討論味道,看起來十分好喝的樣子。
那香飲子據說夏日里賣得好,解暑消夏,但是攤主卻也聰明,這寒冷冬日便改賣熱乎的咸甜茶湯,燒起爐子把大銅壺架在爐上叫賣。
臘月和張小鼠各自買了兩文錢一碗的甘梅茶,甜口的,兩人端著碗熱乎乎喝了,一邊討論這味道酸甜,是加了飴糖還是蜂蜜。
賣香飲子的娘子聽見了笑道:“好叫兩位小娘子知道,我這茶湯里加的是頂好的砂糖。”
砂糖?兩人知道冰糖、飴糖,還不曾聽說砂糖呢,少不得打聽一下。得知這砂糖也叫黃糖,是南方來的稀罕物兒,比飴糖要貴得多,城內經常有小商挑著罐子叫賣。
兩個女孩兒喝著甘梅茶把攤上各樣茶湯看了一遍,商量著若是明日她爹(三叔)還讓她們自己花錢吃午飯,便來嘗嘗那個顏色很漂亮的木犀湯,三文錢一碗。
賣香飲子的娘子卻也對她們的糖葫蘆來了興趣,笑道:“你們這糖葫蘆做起來像是不難,可勝在這心思巧,稀罕,看著怪喜興的,我瞧著生意竟這般好,要不也賣我兩串嘗嘗。”
臘月便移過草把子給她自己挑,那娘子仔細挑了兩串,數給臘月五文錢笑道:“我賺了你們四文,轉臉又給你們賺回去五文。”又指著攤上推薦道,“下回來嘗嘗我這紅棗杏仁茶,香香甜甜,似你們小娘子喝最是滋補暖身了,也不貴,這么多料只要五文錢一碗。”
五文錢一碗還不貴,像這甘梅湯,名字好聽,其實不過是三顆腌梅加一碗水,便要兩文錢,城里東西真是貴得沒道理,臘月心里便不舍得了。兩下閑聊幾句,身后沽酒鋪里穿羊皮袍子的掌柜踱步出來,也要買糖葫蘆,張小鼠忙放下碗給他拿。
那掌柜笑瞇瞇打量著她們問道:“你們兩個是姐妹?似你們這花朵一般的小娘子也進城來做小商,真是辛苦,家里竟也能放心么?”
“有什么不放心的。”臘月笑著指了下街上,“我爹、我哥哥他們都在呢,你在這條街上看到的賣糖葫蘆的,便都是我們家的,還有我四個舅舅也日常進城來做生意。”
那掌柜沒再多話,買了兩串糖葫蘆,拿在手里溜達著回去了。
賣香飲子的娘子看著臘月會心一笑,問起她們姓什么,又自己介紹說她姓喬,在這街上賣香飲子多少年了,臘月和張小鼠便稱呼她喬娘子。
也不知什么訣竅,竟是兩個女孩兒最先賣完,跑去幫張有喜賣,張有喜便把剩下的交給她們,自己去采買,買了三斤豬肉、兩斤豬板油和十個羊脂蘿卜饅頭。
豬肉三十文一斤,豬板油貴,一斤三十五,張有喜買了三斤豬肉、兩斤板油,一算賬,竟一下子花掉了一百六十文。貴死了,家里嫂子們織一兩個月的布,也就夠吃這頓肉的。
肉真不是尋常百姓吃的,羊肉夏日里聽說還九十文一斤,如今秋冬竟要一百文一斤了。似這街上靠力氣吃飯的挑夫,一整日也不過能掙七八十文錢,粗茶淡飯一家老小夠糊口,卻不夠買一斤羊肉的。
張有喜自我安慰了一下,算算他們五個人賣糖葫蘆,今日又能掙一貫多錢,且他們除了飴糖也沒旁的成本,這般扛著沿街叫賣,也不曾有官差來收稅,都算凈賺了,他們如今可是掙錢的人家,這肉買一回也沒什么大不了。
“你這確是母豬肉?”張有喜問,“我可不要么的。”
那賣肉屠夫連聲說母的母的,保證母的,張有喜便又向他打聽他紅燒肉怎么做。
“紅燒肉?”賣肉屠夫想了想說道,“這我還真不知道,不過四海樓的紅燒魚我吃過一回,這但凡紅燒的菜,無非是離不開醬油,你放些醬油就是了。”
原來是要放醬油。不過這醬油可貴,尋常人家誰吃,張有喜一想,自家現成的豆醬,那醬油無非是豆醬曬出來的,還不都一樣么,回去多放些豆醬就是了。
買完了肉和饅頭,張有喜又去買今日的糖稀,與那賣糖小販熟了,張有喜便又殺殺價,說定往后都三十文一罐。這兩日的經驗,一罐糖稀已不太夠用了,似他們每日做五百串糖葫蘆,兩天三罐差不多正好,便買了兩罐,多老沉的放在籮筐里背回來。
到家后兩個小女飛跑來迎,趕緊一人先給一個肉饅頭。
坐下來一盤賬,大郎連跑腿費一共掙了三百四十二文,其余四人便都是兩百六七十文的進項,共計一千四百零五文。刨去今日花掉的錢,也拿回來足足一貫錢了。
連著兩日進賬可觀,張有喜野心也大了起來,索性直接穿成一貫的,剩下的再按一百文一串穿上,尋思這等零頭積累多了,也都穿成一貫的。
若是這生意能一直做下去,家里衣食不愁不說,再能攢個幾十貫錢,那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數好了錢交給張春山收好,趕緊全家齊動手穿糖葫蘆,余氏則帶著耿氏去把那塊豬肉做了。按照張有喜打聽來的法子,放醬,加水,燉足火候。
等每日的五百支糖葫蘆差不多穿完,余氏那邊招呼一聲,一家人才把籮筐、盆子挪開,重新擺上飯桌吃飯。搖曳燈火下,一盤醬色濃重的燉豬肉端上了桌。
“平安,快嘗嘗,這是不是你要的紅燒肉。”張春山笑呵呵夾了一塊先放進平安碗里。
平安“啊嗚”一口……然后,嚼嚼嚼,一嚼一個不吱聲,嚼的由快到慢,一塊肉在嘴里翻來翻去,差點吐出來。
唔,這紅燒肉,味道怎么怪怪的?有點……臭。
平安人小,形容不出那種奇怪的腥臊味兒,便只能歸結為:臭。又柴、又怪怪的、揮之不去的騷臭,好像沾了尿似的。
小平安一塊肉便在嘴里這樣嚼住了。
“平安,怎么不吃了?”宋氏低頭問道。
當著一桌人,小平安抑制不住地干嘔了一下。
宋氏等一桌人:“……”
這肥嘟嘟的臊豬肉真是越嚼越想吐,不過看著滿桌人關切的目光,一想到她爹說這肉死貴死貴的,平安到底沒舍得吐,硬是逞強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嗎?”耿氏忙伸手拍拍平安后背,問道,“大伯娘也沒做過這紅燒肉,是不是做得味道不對?”
“不是,”平安搖搖頭,指著盤里的肉說,“不是大伯娘沒做好,是這個肉,這個肉,哪里怪怪的。”
眾人茫然,平安說:“有點個什么味道。”
張有喜笑道:“嗐,豬肉不就這樣嗎,都跟你說了豬肉沒有羊肉好吃,我這買的還是母豬肉呢,公豬肉更騷。”
張有福道:“你是不是被那賣肉的騙了,母豬肉柴,味兒卻不該這么重,他怕是拿公豬肉哄你。”
這么一說,原本還沒舍得吃肉的大人也紛紛伸筷子嘗嘗,小小辯論了一輪,卻也沒辦法定論,肉都已經切了炒了,到底公豬母豬也只能做一樁懸案了。
一大家子十八口人,三斤肉哪里夠吃,因此余氏便花了些心思,這肉燉好后先盛出來一半給孩子,剩下的一半又加了蘿卜燉,看著桌上兩盤菜,大人和大孩子們便默契地把筷子伸向加了蘿卜的大盤里。
見別人都吃得噴香,平安也夾了一塊蘿卜,嗯,這蘿卜燉得軟軟爛爛,雖然也沾了點怪怪的味道,不過比剛才那豬肉好接受一些。至于那盤豬肉,平安便再也不肯碰了。
“平安怎吃的這樣少,哪里不舒服嗎?”張春山問道。自從疑心平安是下凡來的小仙童、小福星,張春山對這個孩子便沒法不經心。
宋氏笑道:“可能是今兒晚飯吃的比平常晚,剛才她已吃了一個肉饅頭了,這又喝了點粥,小孩不餓,餓了自己便知道吃了。”
可也是,張春山一想,大晚上的小孩子可別積了食,老三帶回來的那十個羊肉饅頭,剛只平安和七月一人吃了一個,便都給兩個小的和老奶奶留著吧,旁人都有肉吃了。
與此同時,汴京城中的一處道觀里,七歲的趙暻也在看著面前的一碗紅燒肉嘆氣。
按照他的要求,廚子已經盡量挑選了小母豬的肉,又加了糖和醬油,足足燉了一兩個時辰才送上來,看起來蠻像那么回事了,可那揮之不去的腥臊味依然無法忽視。
大宋皇宮的規矩,“飲食不貴異味,御廚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瞧瞧,吃個肉,甚至都已經上升到祖宗家法的高度了。
可羊肉再好,也不能頓頓吃啊。他一個無肉不歡的人,偏偏不愛吃羊肉,他就愛一口軟糯酥爛、入口即化的紅燒肉怎么了?
趙暻知道劁豬。古人沒那么笨,據考證商周時期就已經有了閹豬的法子,到唐朝技術已經相對成熟了。不過要說到全民推廣普及,那還差得遠呢,反正這大宋還沒有。
技術是一回事,推廣卻是另一回事,最簡單的一個問題,劁豬匠哪里來?真能像寫小說似的,主角拿刀在豬屁股上劃一刀,第二天全城百姓就都吃上香豬肉了?民間連給人治病的郎中隊伍都培養不起來,郎中稀缺,更何況是獸醫。
況且這大宋,根本也沒人關心豬的事情。豬肉歷來被貴族和文人階層視為“賤食”,上層社會只吃羊肉。
大宋失了燕云十六州,沒有牧場,產羊的地方少,羊肉需求量卻極大,所以朝廷每年都要花費幾十萬貫從契丹買羊。一方面是羊肉價格居高不下,一方面卻又是貧家百姓騷豬肉都吃不起。要解決這種局面,難,畢竟祖宗家法的事情誰都難辦,但起碼要想讓大宋百姓都吃上肉,在趙暻看來唯有從豬身上動腦子了。
自五代那兒皇帝拱手割讓燕云十六州,大宋失去的哪里只是產羊的地方,大宋也沒有了養馬之地。北方門戶洞開,失去了一道天然的地理防線。
可他知道這些又有什么用,他如今才只有七歲。
他為何要長期住在這集禧觀中,因為先得把自己養大才行啊。他那皇帝爹都夭折了十二個孩子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了,所以明天的更新要晚一些,大概在晚上十一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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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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