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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內侍進來時正看到趙暻對著桌上的晚膳發呆, 便垂手侍立一旁,沒敢出聲驚擾。他是官家和圣人特意遣到小殿下身邊伺候的,盡管小殿下年方七歲,卻自幼被朝中重臣贊為先天聰穎, 早有宿慧, 不能當尋常年紀對待。
也因此, 當日小殿下出生后貴人語遲, 兩歲生辰時竟忽然開口說話了, 小殿下語出驚人, 說當今官家、他自己的父皇原該絕嗣,乃上天憐他仁君盛治,才在他年近五旬賜下麟兒——彼時官家年已四十有六、圣人也已三十八歲了,此前三個皇子三個夭折,最大的也不過養到兩歲。
帝王無嗣動搖國本,成了一代仁君御極數十年來的最大痛根。連那過繼的宗室子都已兩番入宮了,誰承想官家年近半百竟一朝生下幼子, 且投生在皇后肚子里, 鐵板釘釘的中宮嫡子。
然后小殿下又言道, 他因是生而神賜,不可久居宮中, 成年前須得寄養三清座下。官家和圣人聽了這話哪敢不信, 趕緊將大宋這一根獨苗暗中送來了這集禧觀中。
并且這位小殿下……總有些異乎常人,就比如他放著好好的燴羊肉不吃卻非要折騰法子吃這騷豬肉。還比如, 愛走神。似這般獨處時神游太虛,你若突然出聲,他便可能被你嚇得一驚,然后黑眸幽幽地瞥你一眼, 叫你覺得你著實不該。
“何事?”察覺到內侍進來,趙暻開口問道。
“稟四哥兒,汪內官來了?!比嗽趯m外,身邊侍從皆稱他為四哥兒。
“叫他進來吧。”
汪桓是他爹跟前得用的大宦官,自從他兩歲養在這集禧觀,他爹娘便隔三差五打發汪桓過來。小太子養在宮外這等事自然不能廣而告之,好在集禧觀原本就是皇家道觀,又是在汴京城內,他住在此處倒也便利。
只是自他六歲之后,朝中便因為小太子開蒙讀書之事有了爭論,都被他爹以太子年幼、帝后親自教養為由擋了回去。當然他爹也不可能讓他這儲君當個白丁,如今身邊也安排了人教導他讀書。
“四哥兒萬安?!蓖艋高M來叉手行禮,先是端詳一番趙暻的面色,見小殿下氣色不錯,放下心來,又仔細問了小殿下的飲食作息,回去也好跟官家回稟,然后便說起關于那梁相公的事情。
梁相公一案,梁氏一族及牽連其中的黨羽十余人,共計抄沒家產金銀六千萬貫之多,良田三十萬畝,叫人不得不感慨唏噓。梁氏一倒,倒是讓官家發了筆橫財,足足抵了大宋一年的國庫收入。
“官家已將這三十萬畝田地全部收歸國有,不再發賣,都改做官田,并依四哥兒所請,將其中沂州、越州、關內等多處田莊劃歸稻田務管轄,并撥給農事所專用?!?
好,太好了!趙暻心中高興,稻田務管理皇室私田,相當于后世的皇莊,劃歸稻田務,又專門撥給農事所,那實際上便是他爹劃出的農業基地試驗田了。沂州、越州一南一北,正適合用來繁育良種和農技實驗。
所以他那皇帝爹還是非常不錯的,雖然性情軟弱了些,可對他這個兒子實在沒的說,作為皇帝,心里頭也確實有天下百姓。
試驗田有了,要是什么時候他爹能把南北作坊也劃給他就更好了。
“爹爹身體可好些了?”
“官家近日飲食如常,精氣神挺好?!蓖艋傅馈?
為兒子掃除一大隱患,國庫進賬了那么一大筆錢,可不是心情好么,只是這話趙暻一聽便知道,他爹的病情還是老樣子。
“汪內官,你回去跟爹爹嬢嬢說,叫爹爹好好養病,多吃魚蝦雞蛋,多吃蔬菜,少用膏粱厚味、肥甘辛辣之物,記得每日都要給爹爹用一盞牛乳?!?
高蛋白、低脂肪,清淡飲食,也別光吃那上火的羊肉。趙暻想了想還不太放心,又交代道:“你且跟爹爹嬢嬢說,我這幾日便回去請安。”
他得回去盯著他爹喝牛奶。
從兩宋十八個皇帝五個絕嗣、他爹十六個孩子十二個夭折來看,這老趙家多少得有點什么病,遺傳病。或者,歷史上關于仁宗絕嗣原因的種種推測,除了社會因素、生理遺傳、宮斗殘害等等,其中一條便可能是宮室裝修導致的重金屬中毒。
趙暻不僅越發為自己的小命擔憂,趕緊再吩咐內侍,以后他的早膳務必每天都要有一杯牛奶。
趙暻穿來時剛剛高考完,他一理科生,文科學渣,實在也記不清仁宗皇帝的生卒年了,可是……皇帝爹今年已經五十三歲了,入秋后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只盼著他爹能多活幾年,不然他這七歲的小豆丁可有點慘了。
只恨他穿來的時機不好,趙暻心里嘆氣,怎么就不能等他讀完大學,讀個工科,或者讀個醫科、農科也好啊。就他這么一半吊子高中生,什么知識都懂一點,卻又什么都不精通。
…………
田莊新來的莊頭姓葛,并且聽說這葛莊頭來頭不小,不僅不是奴籍,竟還是個官身,是戶部正經選派下來的吏員。平日里最大的官只見過里正的佃戶們哪知道啥是吏員,只知道朝廷派下來的,那自然是個很大的大官了。
莊子同時也改了個名字,叫什么康平莊,不過老百姓素來有自己的取名法則,就像這莊子原來的正經名字也不是叫梁莊,主家是郭家時就叫郭莊,是梁家時就叫梁莊,如今既然變成官田了,周遭百姓便習慣地叫做“官莊”。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這位葛莊頭上任以來除了貼了張告示,只說按當初的契收取佃租,讓莊仆、佃戶在規定期限內自行交過去即可,此外便再沒旁的動作。如此七八日后,才又傳出一點新的消息,那魏莊頭一家被發賣了。
既成了官莊,換了莊頭,那原先的魏莊頭自是不可能留下了。新莊頭倒也寬厚,不曾讓魏莊頭骨肉分離,只把他一家子一起發賣去了旁的莊子。
張家晚間照舊掌燈穿糖葫蘆,聊起此事,便感慨一朝變故,那魏莊頭卻還不如尋常莊仆,尋常莊仆便可依舊留在田莊,依舊干活種田就是。眼下看來改成官莊,莊仆和佃戶們的日子只能比原先好過。
這幾日張有喜帶著四個孩子每日進城賣糖葫蘆,生意不光沒減,熟能生巧,有了經驗,竟還越做越順利了。
反正是獨家生意,如今城中只他家賣這糖葫蘆,吃過的還來買,沒吃過的嘗稀奇,一百支糖葫蘆,每日一過晌就賣得差不多了,每人每日都能拿回來兩百六七十文錢,加上大郎多掙的七十五文跑腿費,如此五個人每日便能掙一千三四百錢回來。
短短六日下來,今晚盤完賬,張春山把錢收進他那藏錢的小箱子里一數,加上之前賣稻谷的兩貫四百錢,竟然已經足足攢下十貫錢了。
張春山抱著小箱子樂得暈乎乎。整整十貫錢,他們老張家從來只有入不敷出,兜里比臉干凈,何曾有過這么多余錢。如此都沒用吳氏多說,張春山便答應給大姐兒的嫁妝再添一添。
張春山道:“明日我便去跟劉木匠說,咱家定的那嫁妝除了原先說好的床、桌子、椅子、妝臺、櫥柜,再添一個衣柜、一張小幾、兩個木箱,這便十樣了;除了銀鐲子,銀簪也給添上吧,回頭家里再添些衣裳布匹,如此莫說在村里,放在哪里也不差了,便是叫她婆家也得高看一眼?!?
村里尋常人家的嫁妝,無外乎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這便算四樣,或者加上妝臺、柜子六大樣,然后再有些被褥、衣裳布匹、一兩貫壓箱錢,這便是佃戶們傾盡全力能拿出來的一份像樣的嫁妝了。
婆家聘禮一般要有一對銀鐲,三年前張家小女張麥花的嫁妝是六大樣、兩貫錢,另外娘家又多陪送了一對銀鐲,張麥花帶著兩對銀鐲子出嫁,至今讓村里的娘子、小娘子們羨慕談論。莫說莊戶人家,便是里正娘子當初的嫁妝也不過如此了。
吳氏忙說道:“爹,這些家具用物其實還好,她婆家那屋子只怕也沒多少地方擺,夠用就行了,爹娘素來疼大姐兒這個長孫女,倒不如給她換成壓箱錢……”
張春山神色沒動,余氏瞥了吳氏一眼道:“你們做爹娘的可想清楚了,你爹是心疼孫女,一心為她打算,才想要給她多添些東西,三番兩次的往上添,像家具用物、衣裳首飾,總歸是她自己能使能用的,若是換成錢,可就不一定是她的了?!?
“她婆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嫁的是長子,下頭可還有四五個小叔子、小姑子呢。大家大口的,你明晃晃告訴旁人你給了那么多的壓箱錢,你保證大姐兒那性子她能留得???”
吳氏一噎,便不敢再言語了。三年前小姑子的壓箱錢給了兩貫,吳氏尋思著如今家里有錢,便該給大姐兒添一添,公婆若能答應,要給便得雙數,那便至少是四貫,大姐兒帶四貫錢的嫁妝去婆家也能揚眉吐氣。
吳氏心里委屈,她無非是想給女兒多爭一些嫁妝,她自己當初嫁過來就沒有嫁妝,公婆已算厚道的了,沒有因此難為她,可她自己還不是覺得人前抬不起頭來。如今家里掙了錢,便多給大姐兒兩貫怎么不行了。
可公婆的話妥妥把她堵了回來。
事關大姐兒的嫁妝,似他們做叔伯的不好說話,說多給也不是,說少給也不是,所以張有喜、宋氏和張有田夫妻都沒插言,只管忙碌干活。
張有福自覺臉上不好看,便沖著吳氏呵斥道:“你這蠢婦,爹娘難道不為大姐兒打算?誰都似你這般蠢笨。大姐兒如今的嫁妝比三年前她小姑已經多出多少了,你還不知足?”
“是兒媳蠢笨了,爹娘莫氣?!?吳氏低頭賠了禮。
耿氏笑著開口打圓場道:“二弟妹可放心吧,咱們大姐兒樣樣都好,再有這樣的一份嫁妝,嫁過去必然得婆家看重。”
然后大家默契地引開了話題。張有喜便提出眼下家里能不能買頭驢,一頭驢剛好十貫錢左右,夠了。
“這個時候買驢?”張有福道,“老三,你算的什么賬,這農閑時節買驢,買回來又不干活,還得白白養著它,再說爹手里統共十貫錢,花了可就沒了,要買也是開春再買的好?!?
張有喜把手上穿好的糖葫蘆一放,一臉較真的表情道:“二哥,明日換你進城去賣糖葫蘆行不行?一天來回五十里路,還得扛著糖葫蘆,進了城再溜街不停歇,你當容易呢,我一個大人就罷了,你問問他們四個孩子累不累,旁的不說,你看臘月和小鼠那手都凍腫了。”
“爹,我尋思這驢咱得買。”張有喜說著轉向張春山道,“我尋思買頭驢,咱自家也置個驢車,往后我們進城做生意也便利。眼下一下子若置不起車,便先去官莊借一輛用著。”
“至于錢——”張有喜得意地沖著張有福笑道,“咱們買驢車可不就是為了掙錢嗎,十貫錢今日花光,我明日又掙來了。大哥二哥你們信不信,你們只管把家里顧好了,往后這一冬天我帶著四個孩子,我們每日至少也能給家里拿一貫多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