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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主樓前露天草坪已經開啟第二輪香檳塔,歡呼聲、口哨聲、尖叫聲混著重低音的音浪,在整個山莊蕩開。
四樓角落這偌大的屋子,卻靜得只剩下滾茶的咕嚕氣泡音。
蔣高軒思緒像被燒穿了,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摩擦的刺痛。
他嘴唇止不住翕動,想要說些什么,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良久, 蔣高軒拿過反蓋在臺子上的茶杯,從一旁的涼水壺中倒了一杯冷山泉,仰頭灌下。
等喉嚨的燒灼感減輕一點,才抬了抬不自然的嘴角:“裕城哥不認識謝執吧,怎么會給他帶藥?”
“漾漾讓你帶的?”
“治謝執的槍傷?”
蔣高軒接連說了三句話,說完就知道自己的話站不住腳。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邵裕城回國的事只告訴了他。
可除了漾漾, 還有誰會讓邵裕城給謝執帶藥。
蔣高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退下來:“裕城哥,你別告訴我,是謝家讓你帶的。”
炭火還在燒, 發出一聲細微到不能再細微的裂殼聲。
邵裕城拿過一旁的濕帕, 捏住砂壺蓋, 打開。
在蔣高軒接連的追問中,他終于開口:“不是。”
蔣高軒一口濁氣從胸腔長舒出去。
邵裕城把第一遍茶湯盡數倒走,倒入全新的冷泉水, 看向蔣高軒:“是不是謝家讓我帶的藥很重要嗎。”
“怎么不重要?”蔣高軒在邵裕城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裕城哥, 你人不在天城, 但我不信你不知道天城的事。”
“謝家早就亂了,光趙天心一個就惹出那么多事,謝老爺子底下那幾個子女我看沒有不想要謝執命的,如果他們讓你帶藥,還要帶給謝執,你說能是什么好東西?”
“錚”的一聲,邵裕城重新蓋上砂壺蓋。
他沒有回答蔣高軒的話,只是抬眼看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
“漾漾墜海那天,我們通過一次電話。”
蔣高軒不知道話題為什么轉到這,正要問,邵裕城繼續開口。
“你說漾漾和謝執一起摔進海里,起了高燒,又突然退了,隨行醫生什么都沒查出來,你覺得情況不對,就給我打了電話。”
是有這么回事,蔣高軒點頭。
“那還記不記得當時你跟我說了什么?”
那天情況太混亂,蔣高軒再回憶,只剩下祁漾昏倒的畫面:“我說——”
邵裕城似乎也沒想到蔣高軒回答,他擺弄著木炭:“你說漾漾掉進海里是謝執害的,當時甲板上就他和謝執兩個。”
“要是漾漾出一點事,你會讓謝執百倍千倍還回來。”
邵裕城放下碳筷。
“現在你卻擔心謝家要謝執的命。”
“阿軒,你在護著謝執?”
蔣高軒被這幾個直白又陌生的字砸得眼前都花了一下,愣了好一會。
再開口時,聲音都變得干癟磕絆:“我沒有護著他…謝執在碼頭替漾漾擋了一槍,漾漾現在到哪都帶著他,在半山的時候每天都要問一遍責任護士謝執的用藥和傷口情況,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一種強烈的錯位感突然席卷了蔣高軒。
在蔣高軒意識到他確實沒再對謝執動過什么惡念之后,周遭的一切好像都變得不真實起來,眼前的茶壺開始扭曲變形,連坐在對面的邵裕城面容都變得模糊。
一股鈍痛從蔣高軒后腦深處往顱腔里蔓延,他抬起手,在太陽xue上用力按了按。
邵裕城看著蔣高軒的動作,皺起眉:“怎么了?”
蔣高軒搖頭:“可能酒勁上來了。”
蔣高軒胃也跟著翻涌,渾身好像都不對勁,他就在這種強烈的感官轟炸中開口:“你打算給謝執的這個是什么藥?”
聽到這個,邵裕城很輕地笑了下,他雙指點著那棕褐色的玻璃瓶,朝著蔣高軒推過去。
“新藥,剛過臨床試驗不久,”邵裕城語氣平淡到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還沒提交上市申請和審批,但已經投入小規模的使用。”
沒審批上市,卻已經投入使用,蔣高軒看著玻璃瓶里的藥片,心頭一緊,他又問了一遍:“…什么藥?”
“還沒確切的名字,一款神經保護劑,是為ptsd設計的原型藥。”
邵裕城給蔣高軒空掉的茶杯又倒了一杯冷山泉,推過去,剛好推到和那藥瓶平行的位置。
“主要針對創傷后失語癥的一款輔助藥。”
“你可以把它當成…一種酒精?”
“原理差不多,削弱前額葉皮層的理性控制,抑制杏仁核處理恐懼焦慮的功能,來放大情緒本能。”
邵裕城慢條斯理。
“就像那句,酒后吐真言。”
“放心,”邵裕城曲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蔣高軒喝水,“只是一款精神藥物,沒什么成癮成分,很安全。”
邵裕城每說一句,蔣高軒掌心的冷汗就密一層:“裕城哥打算把它用在謝執身上?”
一整個晚上都掛著得體微笑的邵裕城,終于在蔣高軒這句話里拿掉微笑的殼子。
茶水第二次煮開。
茶香滾著熱汽,從壺嘴、砂壺蓋縫隙間爭先恐后涌出來。
邵裕城不斷回想今晚有祁漾在的各個場景,從停車場到宴席間。
那人一點都沒變,無論在多喧囂的環境,多混亂的場合,永遠是宴會上最漂亮的那一個。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就會有無數目光落在他身上。
永遠被人簇擁,被包圍。
可就是這樣,身邊總是圍滿了聲音,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人,卻把光照向了一個私生子。
一整個晚上,祁漾沒有離開過謝執一步。
席間有人過來遞酒,有人過來搭話,有人來送專門給他備的出院禮物,應接不暇,一個接著一個,即便是這樣,那人目光始終分了大半給他身邊的人。
前廳宴會結束,席間前呼后擁前往露天草坪開啟下一輪,祁漾第一件事,也是轉頭去問他身邊那人要不要去。
他身邊怎么可以有這樣的人?
滿身污漬,滿身血跡。
“謝執回到天城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還不夠多么。”
邵裕城的話讓蔣高軒一下抬起頭來。
“就一年,整個天城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然后承啟出了車禍,謝老爺子心疾復發去瑞士療養,趙天心策劃碼頭綁架,謝執沒事,趙家內斗,漾漾先是墜海,又差點被趙天心炸死在那艘貨輪上。”
“炸死”兩個字如同一把冰錐,扎在蔣高軒身上,他張口想和邵裕城說沒那么嚴重,可事實是,趙天心引爆炸藥那一刻 ,的確帶著殺心。
邵裕城直直看著蔣高軒,砸下更重的一句:
“這樣一個危險分子,你們竟然放他留在漾漾身邊?”
蔣高軒像被什么東西錮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身體和大腦那種撕裂感好像更強了,蔣高軒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表情,整張臉能動的好像就只有眼球。
邵裕城看見蔣高軒的視線落在他身前那瓶藥上。
良久,邵裕城從一旁描著千山飛鳥的茶盤上,挑了個烏金釉薄胎品茶杯,捏著濕帕,提起壺柄。
壺一傾,清澈透亮的滾茶落入杯中。
邵裕城端著那斟滿茶水的烏金釉茶盞,起身,越過橫在兩人中間的茶桌。
就兩步的距離,邵裕城走得也很緩,蔣高軒卻覺得一步一步都踩在他心口。
“砰”,薄胎杯觸到實木茶桌,發出一聲悶響。
邵裕城放下茶盞,腳步卻沒停。
他又走了兩步,越過蔣高軒肩膀,繞到蔣高軒身后。
邵裕城伸出一只手,搭在蔣高軒肩膀。
“我知道漾漾在意那個人,也知道謝執在碼頭救了他。”
“嘩”的一聲,蔣高軒耳側傳來藥瓶搖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