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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山沒有回答他,只將兩張紙張并在一起,黑沉瞳孔左右移動,來回比對。
許知秋留下的東西并不多,小院里只剩一堆藥和一堆已經看過的書,不如何動筆寫字,無論是功課還是檢討基本都是他人代筆,唯一親筆寫下且留存至今的只有手上的解契文書上的姓名。
看得眼尾略微一動,他轉頭拿過剛放在一邊的信紙,垂眼將三張紙放在一起。
人在不同時候寫的字也不一樣,就算是同一個字也有差別,許知秋與秋釀的秋大體相似,但又有些微的不同。
字會變,但寫字的習慣難改。三張紙上的字均是連筆,寫字的人懶得抬筆,就算抬筆也是輕輕一抬,兩字相連處總有一道輕微的墨痕,形成道不連貫的圓弧。“秋”字的收尾處一捺都習慣性拉長,鋒芒乍現。
兩個不同的人,但是是同樣的寫字習慣,細枝末節處都一模一樣。
額角不停跳著,陳景山支著桌面閉眼,再睜眼時轉頭問道:“合歡宗那些人走了多久?”
段明嘉不知他想問什么,但還是如實回答了,說:“約莫半個鐘頭,飛舟行進速度快,大概已經快到北洲邊緣了。”
“嘩——”
說完后他還未反應過來,耳邊衣擺飛動聲一閃,原本還在身邊的人已經提劍離開,邊走邊抽出腰間長劍,徑直從窗戶翻車。
又是一個染上不走尋常路的癮的人。他滯后地向著窗戶跑去,只看到一個已經消失在云霧里的人影,聽到響徹山谷的劍鳴聲響。
——
余師妹也沒想到都已經離開玄山宗,快要接近自家宗門時還會被人追上。
飛舟從云霧中掠過,后面傳來迅速接近的破空聲,她去舟尾時正好遇到落于飛舟之上的道明君。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跳,她問:“你怎么……”
沒有迂回地閑談的意思,持劍半蹲于舟尾之上,陳景山道:“實為唐突,但我想問問關于此前在蕪洲秘境之事,聽聞你曾被人救下過,我想問問關于那人之事。”
他常年練劍,身形高大爆發力強,此刻大概因為事情緊急,拋除了平日里一直有的禮貌,隱隱有種壓迫感。大腦飛轉,余師妹勉強跟上他的話題,稍稍后退半步道:“確有此事,但我對那人也并不清楚。”
不清楚是假的,但她還記得對方當時示意過她噤聲,即使已經過去這么久,她依舊會遵守約定。
陳景山垂眼看來,道:“不用隱瞞,我已知救你的是棲云君。”
當時的事本就蹊蹺,為何會突然出現一個名不見經傳卻實力與戒師兄齊平甚至有所超過的人,對方又為何會出現在那里。只是他那時注意力全在許知秋那位突然冒出的朋友上,沒有去深究。
如今知道棲云君還活著,事情便好想很多,包括原本無人能解決的蠻族的王是如何被悄無聲息地解決的事也有了答案,只差一個證實。
“原來他們已經告訴你了。”
這個人的語氣太肯定,肯定到不像是猜出來的,也不像是在詐自己,已經知道了就不用藏著掖著,余師妹稍稍放松,不疑有他,呼出口氣說:“那行,你想問什么。”
果然。陳景山道:“你可知棲云君在哪?”
他要找到這個人。相似的筆跡絕不是偶然,對方或許和許知秋有什么關系,極可能認識。婚宴當天對方也在萬陣門,不會置許知秋于不顧。
尸身還未找到,只有一件帶血婚服,事情或有轉機,他要去問個清楚,即使只有一線生機。
上次對方回宗時他正在閉關,但后續有所聽聞,對方和這位余師妹聊了許久的天,或許是熟識。宗主與師兄都不在,這位余師妹是余下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對方所在的地方的人。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余師妹自己倒也挺想知道棲云君在哪來著,但奈何確實沒消息,這位道明君實在太高看自己,余師妹指了另外條路,說:“若你實在要找,或許可以試試找宗主與你師兄,他們或許是去見棲云君了,我聽說他們這兩日在南洲漏過面。”
宗主出行不是獨身一人就是帶兩名弟子一起,或是帶上當成繼承人培養的面前的這位道明君,幾乎沒有只帶戒明的情況,那兩人一起離開且不告知去向,大概是去見棲云君了。比起亂找,或許這樣更快速些。
南洲。陳景山低聲道聲謝。
沒有閑聊,他轉身就欲走,卻聽見余師妹道:“若你見到棲云君,煩請代我將這個交還給他。”
他低頭看去,看到余師妹手心出現塊手帕。干凈整潔的手帕,疊得方方正正,還有點如何也清洗不掉的滲進每一條絲線里的微苦藥味。
余師妹笑了下,道:“這是他當時在秘境救下我時借我的,我用了后就順手收起,一直忘了還給他。”
當時她還哭得毫無形象,現在想起來都有些臉紅。用手扇了下風,她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說:“話說他的變化可真大,上次見面時我還沒敢認出他。”
陳景山接過手帕,略微側過眼。
“畢竟那時候他是白頭發,似乎身體也不太好,嗓子還啞了。”余師妹笑著說,“好在他現在看上去已經恢復了,只要恢復了就好。”
雖然白發另有一番風味,但果然還是健康最重要,現在的模樣看著也十分的不錯。
……
自顧自笑著,她說完后才發現面前人的表情不知何時變了,黑沉瞳孔直愣愣地看來,像是未能反應過來,眼底的情緒先行一步,洪荒巨潮一樣洶涌而來。
陳景山慢慢低下頭,顫著手將手上手帕展開。
手帕展開后的藥味更加明顯,因為存放已久有了折痕,邊緣邊角處缺了一個小尖角。這是宗門發道服時會連帶著統一發放的手帕,因為幾乎人手一條,所以許知秋在拿到手時剪了個角以做區分。
小尖角和記憶里的沒有絲毫變化,微苦的藥味和曾經無數次從人身上聞到的味道一致。
“……”
人傷心時會哭,開心時會笑,但在大喜大悲時反倒很難做出反應,像木頭人一樣愣在原地沒有反應。想哭卻無淚,想笑卻難抬嘴角,最終只平白紅了眼。
長空云霧掠去,空氣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仰頭獨自處理思緒,再低下頭時,陳景山終于在長久的安靜無聲后發出聲音,啞聲問道:“他救下你時,可有說什么?”
他眼睛泛紅,情緒起伏到是個人都能看出,余師妹不解,但還是如實回復道:“沒有什么,棲云君話不多,只說過‘怕就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