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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鄴城的防備果然變得森嚴。
岑非魚按兵不動,一連幾日皆如此,終于等到敵方防備再度松懈下來。他算好了澹臺睿明的兩支隊伍半夜將至,便與白馬兵分兩路,先后沖擊鄴城西門和東門。
建鄴城中,所有兵權俱由濟北王一人統領,官兵前去上報遇襲,請他發號施令,他卻在心中作了一番計較。
前幾日,梁信因西門遇襲而大為驚慌,調動上軍前往把守。那千五百名老兵,輪班站了三日崗,疲累得不行,可最終連只老鼠都沒逮到,私底下都在笑話梁信杯弓蛇影。兵哥們說話不注意,明里暗里嘲過梁信數次,都被梁信聽了去,心中暗生嫉恨,想要自己帶兵抓人,讓他們對自己刮目相看。
濟北王心中憋悶,兀自領著三千中軍前往迎敵。
帶兵攻打建鄴西門的是岑非魚,他雖領了兩千人前來,但目的只是聲東擊西,同白馬兩面夾擊,假裝己方兵多將強,將梁信嚇破膽。
此刻,岑非魚見城門洞開,大軍緩緩開出,便停止滋擾,帶兵向后撤退,鉆進城外密林,在事先探好的山包上埋伏起來。
等到追兵趕到,岑非魚一聲令下,眾人暗中迅速放箭,將一波又一波因地形而被分散開來的追兵,悄悄射殺在谷地中。
梁信得到回報,心中氣極,下令增兵追擊。不料,此時手下前來稟報,說東門亦受敵襲。
梁信正在氣頭上,派出督軍伍正平帶領千五百名帶下軍回援東門,自己仍守在西門,催促大將李勤前去拿人,說什么都要將偷襲者抓來。
白馬其實亦是佯攻東門,看見援兵前來,立即下令弓箭手放箭,射出漫天火箭,將敵軍所在處照亮,一眼尋到將旗所在。
白馬搭弓上弦,三箭齊發,先把將旗射到,令對手無從發號施令。而后,他打馬沖上前去,喝道:“主將何在?”
對方將領藏在諸兵士后頭,回道:“吾乃濟陽王駕下前軍督軍伍正平,豎子何人?報上名來!”
白馬笑道:“老子是你爺爺趙靈!”
伍正平雖躲藏靠后,可他話未落音,白馬已經一躍而起,腳尖點在一名兵士頭頂,一腳將人頭骨踏碎。
那倒霉蛋登時雙目爆出,七竅噴血而亡,鮮血噴濺四射,在軍中引發一陣騷動——下軍不過是濟北王的府兵,沒見過大陣仗,而且多半是世家出身,自恃身份,都不愿以身犯險,進攻態勢剎那間緩了下來。
白馬借力躍至半空,凌空俯沖而下,將周望舒的劍法和自家槍法兩相結合,迅速揮動槍桿,掃開漫天箭雨,最終一槍扎穿伍正平的胸口。他落在伍正平的馬上,運起內勁一掄銀槍,以橫掃千軍之勢,把伍正平的尸體甩出老遠,摔在地上,撞得血肉模糊。
敵軍聽不到號令,再見到伍正平那可怖的死狀,登時士氣如水決堤,匆忙四散奔逃,返回西面求援。
馮明興奮道:“侯爺英武!是否乘勝追擊?”
白馬旋身落在馬上,挽了個槍花,甩掉槍尖血珠。他本想著與岑非魚合圍殲滅對手,可當他看到對方士兵滿臉驚恐,又于心不忍了。他再轉念一想,岑非魚說要“以奇制勝,攻心為上”,腦中靈光乍現,眸光一閃,道:“不,全軍向后撤退三里!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咱們兵少,大著膽子放手來追,待到大軍前來匯合,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此夜,岑非魚與白馬斬殺敵軍三員將領,重傷數百人,見到梁信不斷從城中調兵出來,便且戰且退,將他們引到城外密林間,利用地勢,分散殲滅。
梁信自己不敢犯險,可又咽不下這口氣,下令副將李勤帶上三千府兵前去追擊,勢要全殲敵軍。
然而,正當梁信帶著剩余兵力掉頭回城,忽見兩路軍隊分從南北殺來,煙塵滾滾,喊殺聲直充云霄,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馬!
梁信下令召回李勤,手下卻來回報,李勤已經被對手斬于馬下,此刻他帶去的三千軍士無人指揮,已經四散開來,被埋伏在林中的敵軍誘入陷阱,傷亡不可數。
梁信不得辦法,帶著士兵且戰且退,一頭扎進建鄴城,閉城不出,試圖向朝廷報信求救。但他發出的所有羽檄,無論偽裝得再如何精妙,俱被敵軍射下。而被他派出去的傳令者,全都在半道被敵軍擒住,斬首于城門前,威嚇自己,動搖軍心。
澹臺睿明已與岑、白二人匯合,聽過岑非魚的簡報,準備即刻將城攻下,令讓岑、白二人上前叫陣。
岑非魚先前斬了敵軍大將李勤,又帶隊誘殺了近百人,此刻仍舊殺氣騰騰。他見了白馬,神氣飛揚的臉卻瞬間垮了下來,翻身下馬,一把將坐在馬背上的白馬提了下來,吼道:“你是怎么打仗的!”
白馬一頭霧水,血液尚在沸騰,扯著嗓子吼了回去:“你吃錯什么藥了!”
在煌煌火把的照耀下,岑非魚臉龐的棱角顯得更加深刻,眉骨突起,眼窩被陰影籠罩,只有雙眸映著火光。他的臉上沾了幾絲鮮血,如同嗜血的修羅惡鬼,恨恨地瞪著白馬,忽然揚起手掌。
白馬從未見過這樣陌生的岑非魚,更沒想過他會對自己動手,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蠢貨!”岑非魚的巴掌,自然沒有落在白馬身上。他的手越過白馬肩頭,一把抓住他后心上扎著的竹箭,用力扯下、掰成兩段,使勁摔在地上,“方才與人對戰,是不是飛身起來,將對手一槍斃命?你是帶兵的,不是來比武的,怎可以身犯險!你是藝高人膽大,可戰場上瞬息萬變,流矢冷箭防不勝防,你他娘的都在想些什么?”
白馬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殺伍正平時實在太過大意,心道:“幸虧我的目的只是動搖對方軍心,并未炫技戀戰,只忽然使出一招奪命槍,令敵軍反應不及,向我放箭時無暇瞄準。否則,我就該變成個刺猬了!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如今畢竟領著幾百個兄弟,縱不為自己考慮,亦當對他們負責?!?
白馬不禁后怕,道:“我懂了。是我太大意,往后會加倍小心?!?
“好生記住教訓。若還敢有下次,看老子不把你打得屁股開花?!贬囚~哼了一聲,伸手在白馬的扎盔上重重一敲,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跟在我身后!”
夏日澄空萬里,銀河橫亙長空,星海明亮璀璨。月光如水,幽深的密林被天與月染成了墨藍色,像一片廣袤神秘的海洋。
白馬跟在岑非魚身后,緩緩朝建鄴城行去,聽他分說如何為將帶兵、如何在戰場殺敵、如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如何罵人叫陣,凡此種種,都是自己從未考慮過的。
地面凹凸不平,馬兒行路時搖搖晃晃,白馬聽著岑非魚低沉又溫柔的聲音,恍惚間覺得自己仿佛正泛舟江湖上。小船兒載沉載浮,船頭坐著撐篙引路的岑非魚,他的背影穩重,像一座巍峨的山。
岑非魚感受到白馬的視線,忽然反身望向他,有些猶豫地問:“看、看我做什么?嫌我罵得太重了?那也是你存心讓我擔心,怎能怪我……好吧,關心則亂,我的語氣是太重了些,對不住。”
白馬想起,曾幾何時,自己也問過岑非魚這樣的問題,便學著他回答自己時的模樣,揚眉一笑,道:“我看你好看。”
岑非魚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便默默轉回頭去。
建鄴城中,燈火通明。
梁信到現在仍不知道,敵軍到底有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人馬折損嚴重,死八百、傷千五百,派出的四員大將無一生還,甚至連同名將李勤都被對方幾招功夫斬于馬下。經過上半夜的風波,他心里已是驚大于怒,只知道問旁人:“現到底該如何是好?”
鄴城太守向標已經年過六旬,再過幾年就可回鄉享福,且知道齊王才是不義的一方,未免身死以及晚節不保,他打心底里不愿同敵軍作戰,便回稟道:“王爺,來人乃是楚王部下,在青州館陶起兵的澹臺睿明,號稱麾下兵萬人,起兵時半日攻下館陶縣。此人又得鄄城縣公和清河侯相助,這兩個都不是好與之輩。他們現已攻下我建鄴兩翼的陽平和汲郡,大勢已去,不如暫且同他們言和,您是皇親貴胄,他們不敢傷您。”
濟陽王想了想,覺得向標說得不錯。幾月前,楚王在長安與齊王交兵,明明打得齊王潰不成軍,但最終還是將他放走了??梢?,楚王是個講血緣親情的人,自己不必跟他拼個魚死網破。
濟陽王在眾人的簇擁下,緩步行至城門樓上,先叫人打斷對方的叫陣,舉白旗示意暫時休戰。
“傳訊回去,讓澹臺將軍前來受降。”岑非魚吩咐手下,而后擺擺手,示意眾人收起兵器,向城門樓上喊道,“濟陽王識時務,是準備歸降大道了?”
濟陽王:“你我俱是大周臣子,何必拼個你死我活?只要爾等退兵十里,許諾絕不傷我性命、對建鄴城秋毫不犯,我自會帶著眾官員出城投降?!?
“為將者,審時度勢、知己知彼。梁信軟弱無能,我們不必答應他的條件,否則定會讓他心存僥幸。”岑非魚在白馬耳邊一陣低語,繼而哈哈大笑道,“本公放出話來,絕不傷你性命就是。但如今我為刀俎,你為魚肉,想讓我們退兵?你做夢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