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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陽王半晌沒有回話,眼看著澹臺睿明的大軍已至城下,最終仍是不得不妥協。
隨著第一縷晨光從天邊飛落,建鄴城的大門緩緩開啟。
澹臺睿明力勒馬駐步停在城門外,等待濟北王出來投降。
然而,就在此時,戰場的東、西兩側,竟然同時響起震天動地的號角聲。兩只大軍從戰場邊緣合圍過來,將澹臺睿明的隊伍圍在其中,仿佛甕中捉鱉。
原來,澹臺睿明攻下平陽和汲郡后,大肆搶掠、放火燒城,已經驚動了朝廷。齊王擔憂濟北公安危,派孟殊時領一萬大軍前來平叛,又下令讓青州各郡太守前往救援。
廣平太守徐陽消息靈通,收到孟殊時帶兵東行的消息,立即整飭軍隊,帶了五千州兵前來應援。
濟陽王見形勢逆轉,立即反身跑下城樓,藏身安全處,下令全軍出擊。
戰場形勢突變。
澹臺睿明三面受敵,自知不可硬拼,便下令大軍向南撤退,從白馬渡口渡河而南,與楚王在路上匯合,并命岑非魚和白馬兩人斷后,掩護大軍撤離。
岑非魚怒道:“天殺的澹臺睿明!難道不曾派人在周遭望風?老子掩護他?掩護個屁!白馬,快走!”
話雖如此,岑非魚卻不是薄情寡義的人,沒有當真一走了之。他只是想將白馬趕走,自己領兩千騎兵與敵軍周旋。
“放你娘的屁!”白馬哪能拋下岑非魚?他穩住心神,放眼整個戰場,知道最弱的地方即是中路那支濟北王的軍隊,“兩路軍隊都是援兵,若鄴城困局未解,自不敢戀戰追擊。柿子要挑軟的捏,我帶人沖上去打中路,你在后方掩護我。”
白馬說罷,不待岑非魚回應,便招呼著手下“濟北六騎”沖鋒上前,一路勢如破竹、斬將奪旗,把建鄴城的守軍打得落花流水。
果不其然,東路、西路兩軍見狀,都沒有再追擊澹臺睿明,而是沖回建鄴,準備圍殲岑、白二人。
岑非魚明白白馬的意圖,兵分兩路,在他身后掩護,防止東西兩側的軍隊在后方合攏。
但畢竟這是以三千人對戰萬五千人,不論如何都不可能取勝。
白馬帶人返回岑非魚身邊,問他:“可有辦法能再拖半個時辰?你我沖上前去,殺了領軍?”
岑非魚:“不行!敵方援軍忽至,我方軍心不穩,若將領只顧自己橫沖直撞,人心就會散亂。我們退入山林,借地形與他們拉開距離,過河以后砍掉浮橋,然后放火燒山,劃出一條火線!”
斷后的三千騎兵,俱已打了一整晚,此刻人困馬乏,士氣大不如前,漸漸開始有人中箭墜馬。
“當心!”白馬橫掃一槍,幫敕勒穹廬擋去一支直沖后心而來的冷箭,發現敕勒穹廬先前已經中箭,登時緊張起來,將他護在身后,“你中箭了,別再拼殺,退到最后面去,找寇姐姐幫你包扎。”
敕勒穹廬大腿中箭,鮮血染紅了衣袍,顯然已經體力透支,說話也沒什么力氣,道:“多謝侯爺,我還可再……唔!”然而,他話音未落,忽然被三根鐵箭從腹側射入,扎穿身體,狂吐一口鮮血,即刻斃命。
“敕勒!”白馬抓住落馬的敕勒穹廬,見對方已經沒了氣息,氣得雙目通紅,瞪大眼睛望向箭矢飛來的方向,卻看見將旗之下,停著一身玄甲的孟殊時。
孟殊時手中巨弓已經拉開,對準白馬,但上面并沒有搭箭。他眼神中蘊藏著復雜的情緒,目不轉睛地盯著白馬,張嘴而不發聲,默默地向他說:“快走。”
“你還他命來!”白馬提槍殺上前去。
“白馬!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給老子清醒點兒。”岑非魚半道截住白馬,扯下腰間革帶,將他和自己的馬綁在一起,繼而把他向后拖行,拉他過河、砍斷浮橋,再在山峰上點起火來。
火仗風勢,眨眼間已經燎原,擋住了身后的追兵。
白馬懷中抱著敕勒穹廬冰冷的尸體,渾身浴血,冷冷地望著北方。他將敕勒穹廬的尸體埋在一處山谷中,插上青石墓碑,刻下敕勒穹廬的名字,在墓前叩了三個響頭,讓他等自己回來。
而后,大軍迅速向南撤退。
齊王收到孟殊時傳去的捷報,心中大為振奮,聽說澹臺睿明此行是要渡河過江,向南與楚王匯合,便自領五萬大軍坐鎮官渡。他又增派了一萬人馬給孟殊時,讓他帶著總共兩萬人在白馬渡攔截澹臺睿明,勢必將他斬殺,以威懾楚王。
孟殊時收到命令,一刻都不敢耽誤,迅速帶兵向南追去。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路上他本可暫停片刻,以兩萬大軍圍殲岑、白二人的三千騎兵。但他并沒有那樣做,而是假裝未曾察覺那兩人的去向,帶兵徑直向白馬渡開去。
等到三日后,岑非魚和白馬趕到白馬渡口時,見到的已是高高堆起的尸山。
澹臺睿明早已身首異處,腦袋被掛在渡口的招牌上。夏季酷熱,那面目全非的頭顱已經長滿蛆蟲,被掛在高高的招牌上,隨風搖蕩,無比凄慘。
兵力懸殊,岑非魚縱使想替澹臺睿明報仇,亦是有心無力。他不敢發出任何響動,連夜帶著白馬撤向東面,逃到青州荏平縣,得相識的縣令幫助,暫時駐扎在城郊,終于得到片刻歇息。
眾人沒日沒夜地作戰、逃跑,此刻已是精疲力竭。夜幕方一降下來,除了值夜的人以外,所有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方一躺平就昏睡過去。
岑非魚勞心勞力,這一覺睡得很沉,半夜翻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摟白馬,不料摸了個空。他登時坐起身來,鞋都忘了穿,摸黑跑出帳篷,尋著地上的足印,在河邊找到白馬。
“你半夜不睡覺,跑到這鬼地方作什么?”岑非魚疲累至極,雙目通紅,幾乎要睜不開,故而沒什么耐心,語氣不善地喊了一聲,快步走上前去,將白馬從地上提起來,“你發什么病?”
白馬回頭望向岑非魚,一張本就雪白的臉映著月光,白得如同鬼魅一般慘白。他臉上亮晶晶的一片,不是河水,而是淚水。
岑非魚見狀,心跳都漏了幾拍,松手放開白馬,抓了把頭發,跟他一同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溫言道:“你第一次上戰場,沖鋒陷陣、殺敵斬將,直是銳不可當。看你這樣冷靜,比我初入伍時,不知強了多少倍,我便沒照顧到你的感受。善良的人看見尸山血海,心中總是會難過的,沒什么大不了,要學會克服恐懼,拋掉不必要的憐憫。”
白馬搖了搖頭,兩顆碩大的淚珠從眼中滾落,顯是傷心至極。
岑非魚瞟了眼方才白馬蹲過的地方,發現地上有一灘嘔吐物,便擠出笑容,打趣道:“做惡夢,吐了?我第一次在戰場上殺敵時,當場就吐在了敵軍身上,被同行的人笑話了很久。這些都是很尋常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帶兵打仗時,須得步步為營,但殺敵過后,就要讓自己放寬心,別人自己難受。”
白馬原本只想偷偷哭上一回,發泄掉心中的難過,但經岑非魚這樣溫柔地一哄,淚水登時決堤,不得不閉上眼來忍耐,說:“我與敕勒穹廬,雖只相處了兩年,但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人,我跟他很是投緣。他的前半生跟我一樣,生而為胡人,萬事不由己,最初,我們都只是想要吃口飽飯,好好活下去。但世事無常,他被我招安,跟我行軍作戰,想來亦是身不由己。他曾向我說過,老了以后還是要回到高句麗,無論那里再如何混亂,再如何貧瘠,都是他的家鄉。”
“別哭了,看你這樣難過,我比你更加難過。若是不愿打仗,咱們就不要打了。我兩個刀槍入庫,放馬南山,逍遙江湖間。”岑非魚伸手,幫白馬抹去眼淚。
白馬向后躲開,自己擦了把臉,使勁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人,是要落葉歸根的。可現在敕勒穹廬因為跟從我作戰,就這樣死在了荒郊野外。我不知道,當我再次從那個山谷行過時,是否還能認出他的墳包。我更不知道,以后還會害死多少人。但我不能退縮,世道這樣黑暗,我不能做把腦袋扎進雪堆里的野雞。”
白馬說著說著,眼淚又止不住了,胡亂抹了把臉,道:“道理我都懂,你不用安慰我。我、我不想讓你難過。我只是,我只是……算,不說了。”
“我懂的。”岑非魚沒有勸慰白馬,將手環過他的肩膀,把他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就這樣沉默著。他看著白馬,就像看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見他跌倒了,不能幫他,必須讓他自己爬起來——這是每個男人的成長過程中,都必須經歷的事情,不斷與從前軟弱的自己戰斗,打敗自己,破而后立。
白馬靠著岑非魚,就這樣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以后,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靜鎮定。
一行人在荏平休戰了小半月,白馬看出縣令左右為難,便建議岑非魚離開。
岑非魚:“我派人同淮南王聯絡過,他讓我們到江南去,但那與逃跑無異,我拒絕了。”
白馬忽然靈機一動,道:“不如,我們再去打一次建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