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馬蹄聲噠噠噠地爆響,水花四濺,如即開即落的朵朵銀蓮。
九霄上傳來一聲奔雷的巨響,白馬腳未落地,忽然一怔,毫無防備地被人從背后一把抱起,攬到馬上緊緊抱住。
“什么……?”
“噓!我做了虧心事,怕被雷公劈?!?
白馬回頭,只見岑非魚近在咫尺的臉,能看到他的每一根眉毛,看到他的眉頭顫動著。
閃電過后,土地仍是黃的,石頭房子是灰的,磚瓦是青黑的,天空青白一片,雨霧朦朧的人間,有一個紅色的小點,那是緊緊相擁的白馬和岑非魚。
白駒不知該走上何方,正在原地緩慢地打著轉兒。
白馬雙手摁在岑非魚的肩頭,湊上前去,吻住他的雙唇。岑非魚的唇是軟的,他的舌頭很熱,既濕又滑,白馬找了好久,終于捉住了它。
兩個人唇舌交纏,終因幾近氣絕而分開。
白馬臉頰上的淚水已被雨刷掩蓋,他問岑非魚:“你又忘了什么東西?”
岑非魚把臉埋在白馬的頸窩里,道:“忘了我的心。”
白馬心頭泛起一陣酸楚,是快樂的酸楚,說話聲帶上了一股很濃的鼻音:“那我還給你,你走吧。”
“放你娘的屁!”岑非魚抱住白馬,用力地摟了他兩下,在他的唇上狠狠地啃了一口,“我第一次走出城門時就后悔了,我他娘的……為了你……做不成仁義君子了。你得對我負責,你得一輩子陪著我?!?
白馬推開岑非魚,罵道:“你才是放屁!”
岑非魚讓白馬坐在自己身前,雙手越過他的肩頭,掣著韁繩,策馬往青山樓的方向行去,道:“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后悔了。方才我根本就沒有出城,而是趁你低頭時躲了起來,在你身后跟著走了一路。我看見你哭了,我就想,往后我不再是獨自一人了,凡事須得三思而后行,不能在逞一時意氣。”
白馬:“你為何不去江南了?”
岑非魚:“我本就知道那是個圈套,可我……恨我自己。不過,我想通了,逝者已矣,我已經對不起大哥了,悔恨無用,應當惜取眼前人。你也要記住,知道么?要好好對我?!?
岑非魚終于在十七年后的今天,因為愛一個人,原諒了自己。
白馬終于笑了:“你臉皮比城墻還厚!”
兩個人相視一笑,滿城風雨,無所畏懼。
※
行人早已跑進屋里躲雨去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噠噠的馬蹄聲。
白馬想清楚了,對岑非魚說:“我告訴你一件事情。”
岑非魚笑:“諸如我愛你這類的話,不必再問,但你愛我這類的話,可以多說一些。”
白馬用手肘拄了他一下,道:“說正經的,我是說……我想說……你有沒有想過……”
岑非魚不解,道:“你直說就是。”
白馬深吸一口氣,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是……”他頓了一下,心道,我是什么?我是趙楨的兒子?我是趙將軍的兒子?怎么說都覺得不是那么回事。
白馬腦袋里突然一片空白,最終憋出來一句:“其實我是我爹的兒子?!?
岑非魚哽了一下,張口就要罵人,但他舍不得罵白馬,干脆厚著臉皮說:“我也是你爹的兒子?!?
白馬無語:“我是說,我就是趙楨的兒子!”
岑非魚呼吸一滯,差點忘了繼續呼吸,結果憋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強行穩住心神,忍著笑,道:“你開什么玩笑!哈哈哈哈!別開玩笑了!小馬兒,無論你是什么,是奴隸也好,是倡優也好,是平頭百姓也好,是王子王孫也好,我都愛你!你不必如此,你也莫要誤會我與大哥的兄弟感情,你與他的兒子不能拿來相互比較,我對你倆的感情不是一回事,不能比的?!?
白馬知道自己空口無憑,沒法在一時間讓岑非魚相信,但他還是繼續說:“我不是與你說笑,曹三爵,這是你的本名對么?我舅舅告訴我的,我舅舅就是乞奕伽?!?
岑非魚的笑容僵在臉上:“當年你與周溪云一同經歷許多,乞奕伽既是你舅舅,你自然會知道一些。但這事不可拿來說笑。”
白馬嘆了口氣,道:“我沒有說笑。當年在戰場上,父親的腿受了傷,是乞奕伽帶著他逃入了云山。乞奕伽熟悉云山的地形,因此佯裝跳崖,實則攀在崖壁上的一顆大樹下。孟殊時前往追擊,他親眼看見了這一幕,但他沒有告訴別人,而是扔了兩具尸體下去,偽裝出我父墜崖身死的情狀,最終騙過了趙王?!?
岑非魚:“你把身份告訴孟殊時后,他這樣與你說的?”
白馬:“沒有,畢竟他手上染了并州軍的血,我沒法當這事不存在。是我自己猜的,人心里頭能裝多少事?”
岑非魚笑不出來了:“不可能,這些都是乞奕伽臨終前告訴你的。”
白馬沒有否認:“舅舅毒發前,確實把從前的事都說與我聽了。后來我父重傷昏迷,被他帶到族中救治,是母親一直在照顧著父親。趙家被誅九族,父親雙腿殘疾,他很難再回中原了。母親傾心于他,兩人暗生情愫,或許沒有吧,或許只是一次荒唐的經歷,于是便有了我。母親曾有過一任丈夫,戰死了,留下一對雙胞胎姐妹,是我同母異父的姐姐。”
岑非魚不愿相信,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大哥他不會娶一個胡人女子,他……他……”
“父親常常說:天大地大,何以為家?我從前不明白,現在才知道,他回不了中原了,他也沒有家了,他只能盡量為趙家留下一絲血脈。你不會不明白的,他其實并不恨胡人,他恨的是野蠻的侵略者?!卑遵R握起拳頭,碰了碰自己的額頭,“父親從小就教我說漢話,識漢文,可惜我學不會寫字,他便把內功心法讀給我聽。然而,我只是記下了口訣,沒有用心去學。”
岑非魚又問:“乞奕伽不認識周望舒,但他認識周望舒手里的信物,他為何要說謊?”
白馬無奈道:“你說得都對,舅舅不認識周大俠,卻認得周大俠手里的碎玉——那是一塊假的玉符,舅舅見過實物,自然能看出來。他無法確認周大俠的立場,為了保護我,他騙了周大俠?!?
岑非魚搖頭,故作鎮定地笑了起來,道:“乞奕伽會騙周溪云,可李雪玲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雪玲死前所言不會是假的?!?
白馬失笑:“烏珠流帶兵洗劫了我的部落,殺了父親。父親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強撐著一雙枯槁的殘腿,站起來持槍對敵,被匈奴人砍了腦袋。他是站著死的?!?
岑非魚聽到此處,哽咽了起來:“他是……站著死的?!?
白馬深吸一口氣,繼續說:“當時,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都被抓去了烏珠流的大營,準備賣給中原行商。母親跪在雪地里一整夜,只為懇求同為中原人的李雪玲,讓她看在我是趙家唯一血脈的份上,把我留在塞外——此去中原,山高水遠,我那時才十歲,體弱經不起折騰。李雪玲起初不肯留我,在她看來,正是并州軍的覆滅造成了胡漢議和,匈奴左右兩部交換質子,她才不得不帶著年幼的兒子遠赴匈奴。她恨我,讓我當奴隸、當畜生,死了也不愿讓我好過。所以她騙了你們所有人。”
岑非魚知道白馬并沒有說謊,但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他極力地想把白馬的話歪曲成一個荒唐的謊言,但卻找不到這份陳述中到底有什么是錯的。
他只能問:“你的意思是,乞羿伽和李雪玲都騙了我們,而且這兩個相隔數百里、平生素昧謀面的人,都編出了同一個謊言?白馬,你不要同我說笑。”
事實如此,命運總是同自己開玩笑。白馬還能怎么解釋呢?他只是說:“我第一次見周大俠時,不知他到底有何意圖,而且那時我根本不知道父親就是趙楨,故而沒有對他說實話。乞羿伽見到了假的玉符,同樣沒有對他說實話。李雪玲瘋了,不會對你們說實話。而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那樣看我,后來你又問我,我的父母是什么人,你還記得么?難道你就不曾有過懷疑,難道你就不曾在我身上看到過父親的影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