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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非魚風風火火地闖出城,再風風火火地跑回城,官兵只覺得這是個傻子,連戶籍牌也未曾查驗,直接把他放進城來。
“吁——!”岑非魚一勒韁繩,停在白馬面前。他滿頭大汗,衣襟濕透,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白馬,我……”
梁瑋看看岑非魚,再看看白馬,瞬間明白了什么。他長長地“哦”了一聲,喊了句:“岑大俠,你還是被留住啦!”
岑非魚伸出一根食指,指著梁瑋,道:“王爺管好自己就是。”
梁瑋并不在意岑非魚的態度,哈哈大笑,策馬離開,嘆道:“白馬,白馬,多謝白馬!”
為何要謝我?白馬不明所以。
楚王走后,圍觀的人很快便散開了,一切恢復如常。
正是申時二刻,原本晴朗的天空中,逐漸積聚起一片彤云。暴雨將下未下,天地間熱氣蒸騰,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
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唯有白馬和岑非魚兩人停在原地。
岑非魚的眉睫都被汗水打濕了,但他盯著白馬,眼睛一眨不眨。
他終究還是回來了,白馬如是想著,心情平復下來。可他今日已經遇上了一次好運氣,此時不敢再有奢望,冷冷地問岑非魚:“你回來做什么?”
岑非魚片刻間狂奔了數十里,已然嗓子冒煙,他咽了口唾沫,從衣襟里拿出白馬的戶籍牌,遞給他,道:“忘了給你。”
白馬一把奪過戶籍牌,見岑非魚仍騎馬杵在原地,便甩過去一記眼刀:“東西送完了,岑大俠還不走?”
岑非魚抹了把汗,松開韁繩,輕輕抖了兩下。他低著頭,背著陽光,臉上似乎有一層陰云,讓人看不清神情;一腦袋半長不短的頭發,同三年前初遇白馬時一樣凌亂不堪。
他的發梢和鬢邊都被汗水沾濕了,看起來有些落魄,不像個大俠,反倒像個有血有肉的凡人,終究是個凡人。
岑非魚想了一會兒,道:“我想你已經猜到,趙楨是我的結義兄弟,于我而言,如師如父。我的命是他給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對他的死耿耿于懷。我放不下他。”
白馬抬頭望向岑非魚,見他眼眶通紅,心中亦是無奈至極,道:“我想,你大哥若在天有靈,必定從來都沒有怪罪于你。”
岑非魚頹喪地笑了笑,道:“可我沒法原諒自己。白馬,我去江南找他的兒子,若這次是假的,那就等下次,若下次仍是假的,那就等再下一次。我偏不信,天下江湖人一同行動,會找不到一個人。”
白馬問他:“若天下人都找不到呢?”
岑非魚篤定地答道:“我仍會找。”
白馬又問:“若你一輩子都找不到呢?”
岑非魚想也不想,答道:“那也不要緊,我會找一輩子。”
白馬心道,那你先前是如何與我說的?為何一提起兄弟,你就什么都不顧了?唉,情啊愛啊的,這類花言巧語果然不足信,你這人只要一遇到與我父親有關的事情,就會熱血沖頭,就會全然失去理智。
白馬不禁贊同周望舒所說的,岑非魚已經是一具被悔恨所腐蝕了的行尸走肉,這樣的人,是沒有能力去愛另一個人的。
岑非魚見白馬不言語,道:“我不想帶你犯險。”
白馬的眼神落在白駒的屁股上,見馬兒的尾巴左搖右擺,漸覺眼眶發熱,嘲道:“我看你明明是血氣上頭,完全忘了我吧。”
岑非魚也不騙他,直言道:“是,方才確實是沖動了。我知道這是齊王設下的圈套,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活著回來。讓你跟著我,總覺得不是那么回事兒。”
白馬瞪大了雙眼,以掩飾自己不知何時便會流出來的淚水。他心里有些生氣,雖知道自己這氣生得莫名其妙,幾乎是在同自己爭風吃醋,可他就是忍不住,口是心非地說道:“那你路上小心。”
白馬那顆聰明的頭腦,忽然在此時“咔”的一下停止了運作,軸了。
岑非魚內心同樣異常矛盾,他問白馬:“你愿意同我一道去么?很危險。”
白馬搖頭,不答反問:“你愿意留下來么?為我留下來。”他心道,只要你說一句愿意,我就能知道,你從前所說的話不是騙我的,我就能對你坦露實情;我不是一個紀念品,讓你拿來睹物思人,我不是一抔土,讓你拿來填補心里的空洞,我實在承受不起你這樣深切的悔恨。
岑非魚不答。他甩起韁繩,調轉馬頭,邊走邊說:“我已還你自由身,自己過日子去吧,以你的聰明才智,注定不會是個凡夫俗子。走了!”
白馬低下了頭,也不答話。他整理好矛盾復雜的心情,聽見馬蹄聲響起,猛然抬頭喊道:“岑非魚你就不能為我留下來么!”
然而,就在這片刻間,岑非魚已經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空中的云層越來越密,遠遠望去,是一片黑云壓城的景象。
白馬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轉身朝城里走去。可他不知應該去往何方。回青山樓么?那里可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回塞外去?不行,那里太危險了,烏珠流和烏達都不會放過自己。
況且他還要報仇。可他要怎樣報仇呢?不知道。唯一的朋友檀青被周望舒拉入了復仇的謀劃中,自己與他幾乎失去了聯系,心里有些話,也不知道該對誰說。
白馬走入一條小巷,巷子里的地面早就已經被往來行人踩得泥濘不堪。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腳印。
不知為何,每一個腳印里面,都落著一滴透亮的水珠。
天大地大,何以為家?
他走到巷子口,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冬天。方才與烏珠流的汗血寶馬別過,現在他再次站在一條岔路口,無論那條路,都是一眼望不見盡頭。
他起先有些難過,覺得先前岑非魚對自己說過的話,都不過是隨口胡扯。
然而哭過以后,他轉念一想,岑非魚又有什么辦法呢?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眼下到了情義難兩全的時候,二者擇其一,有得必有失。既然注定會失去其中一樣,那么岑非魚只須遵從本心,無論選哪一樣都是對的。
更何況,岑非魚要找的人正好是自己!
白馬回過神來,頓覺方才自己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明明知道真相,卻非要讓岑非魚二擇其一。
幸而,情愛令人盲目,但更令人幸福。
在這片刻間,白馬在心中完成了對岑非魚的諒解與包容,并且意外地發現,這才是愛一個人時最快樂的瞬間。這個瞬間,他成就了自己,成就了一個能夠去愛他人的人。
“我不要報仇了,我要去找他!”白馬找到了方向,抬腿欲往青山樓去,決定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帶上,然后立即出發去追岑非魚。
積了一下午的彤云再也無法堆疊起來,閃電劃破長空,幾乎將天空割裂開來,天地忽然失去了顏色,被極強的閃電照成了半黑半白。
雨線簌簌灑落大地,地上迅速積起一灘灘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