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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輕笑著取下了兩位大盜臉上的半截面具,果不其然,是一對雙生子,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冷一熱,長得倒也人模人樣。
她拍拍手,轉身往外走,身后那二人聽言,皆是暗中運功,這一試,果發現經脈如燒灼般難熬,無一不在心底暗罵君匪,暗嘆倒霉。
可也無奈,這世間本就弱肉強食,唯強者,能無恙。
折騰大半宿,這會天已要蒙蒙亮,雨絲也細了下來。
若水帶著君匪騎在馬上,他們一路與去尹府的方向相背,君匪雖不甚明白,卻也沒有多問。一路上,背后的少年只是緊緊護著她,握緊疆繩疾馳。若水沒有告訴她,他想帶她回自己師父布下的深山結界中,也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壽命至多捱不過半年了。
他死守著關于他命數的秘密,君匪卻一點一點和他訴說著,她偎在少年寬闊的懷抱里,望著遠處越來越清晰的山影輪廓,盡可能平靜無波道:“師父,我不是這兒的人。”“我知道。”君匪怔了怔,她悄悄深吸一口氣,說:“我還會離開,很快,世間就不會有君匪這個人。”
這次,是長長的沉默。
君匪就顧自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待了,包括來歷,包括他需要她的血,在她眼里,師徒之間本就不該有欺瞞,她心底,其實不知不覺已認可了若水這個便宜撿來的師父,而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破廟時。
是她從里面艱難推開門,撞入少年懷抱時,又或者是他云淡風輕的護住她時,這些瞬間和過往聯系起來,原來雁過無痕,他卻早已在她心底扎根發芽,此刻,少女明白了為什么,為什么她離開時還執拗地想帶著那一對糖人。
可事實證明,終究沒有好結果不是嗎?她不由又把那破碎的包袱抱緊了些,仿佛這樣,那斷成兩截的糖人又能粘起來。仿佛這樣,她又能回到初見他那一日,不去接過他替來的一個,又一個,湊成了一雙的糖人。
她輕輕閉上眼,那些要溢出眼眶的淚悄無聲息又收了回去,若水沒有看見,卻隨著她微紅的眼眶也紅了眼眶,他終是抿唇,望著掌心被疆繩勒出,卻止不住的滲血的傷痕,忍痛調轉了馬頭,回尹家別苑。
于若水而言,他早已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尤其是眼下連一點小小的傷口都難以愈合,他整個身體已經壞了。他想過很多種君匪的來歷,最怕的就是這種,他原本想自己離世后托由師父照顧她,怎么也算是徒孫,那善良的老頭兒不會拒絕的。
可聽到君匪一字一句所說的后,若水才發現自己多慮了,她根本不需要他為她謀劃后路,因為……高高在上的仙者,從來不需要凡夫俗子為她拼死拼活。
如今,他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斷了她心底最后一點執念,讓她對自己沒有虧欠,安安心心離開。
漸漸透亮的天色下,少年望著被血染得通紅的疆繩,長睫掩住淚光,沒有猶豫,也不會回頭。
遠遠望去,馬背上一黑一紅相依在一起,仿佛溶于一色。
第76章 結局中篇
春雪消融, 仿佛一息之間, 枯木逢春, 姹紫嫣紅。
江南這塊溫潤小地的冬日并不如何難熬,青石橋板下的積雪散去,冰凍的河流涓涓細響。
橋上, 一襲白衣世無雙的公子撐了把青竹紙傘,從橋那頭只能望見他略顯尖細的光潔下頜,和淡淡一抹胭脂色的唇。
他一步一步踏上青石板, 往橋那頭的醫藥堂走去, 店外一大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 即便蒙蒙細雨也無人離去, 待看到撐傘而來的公子,眾人忙招呼道:“若先生好。”
若水收了傘,輕笑頷首,從年關回到尹府別苑起, 他便抽空開了這樣一間藥鋪,閑暇時替窮苦人家的百姓把把脈, 瞧瞧病情,分文不取, 久而久之,名聲也傳開了些,不少大富大貴之人亦慕名而來。
若水自然不會放過這些人送來的銀錢,他雖沒有劫富濟貧的愛好,也有些許挑取病人的脾性, 他只救自己想救的人,任自己高興,平心而論,對一個將死之人,又或者說醫者不能自醫的人來說,若水做得夠好了。
只是這些多多少少基于那個人,他開店門時正想著,遠處就傳來那熟悉的鈴鐺聲,伴隨著女孩子更清脆的笑聲,一身紅衣風華的少女已背著竹筐走到他身邊。
“君姑娘。”來看病的人喊了幾聲,君匪一一應下后,顧自取下竹筐里的藥材晾曬在后院。等分好從山下挖來的草藥,她熟練地沏了一杯茶,掀開簾子端出去時正看到給眾人看病的若水。
他撩起白色衣擺端坐,凝眸專注,纖長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陰影,側臉倒不像昔日的少年了,還不過半年,原先的輪廓就更加清峻分明,滿滿的少年氣中多了幾分其他,更像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間,對任何年齡段的女子都有著致命的殺傷力。
君匪默默數了數,及至現在,已有八九十個無病呻吟的女子了,年齡段上至風韻猶存的寡居少婦,下至情竇初開的二八年華少女。她忍不住偷笑,卻被請人出藥堂的若水瞧見了,男子回眸一眼,含著笑,“阿匪,都看了半天了,也不把茶給為師?”
“來了。”她應一聲,端茶過去。從那日到尹府后,二人就默契地以師徒自處,不過近,也不過遠,這才有了這歲月靜好的一段時光,說起來,若水與尹思爾退婚的事完全在君匪意料之外。
回尹府別苑那日,若水竟只是帶著她上門拜訪,說了長久居于此地的來意,而后悄無聲息地盤下院落,安居下來,君匪想不明白的一點是——若水為何定要讓尹思爾知道,他又把自己帶回來了呢?
意料之中的,尹思爾并未急著回京,她似乎有什么決定,隔三差五便來藥堂見若水,奇怪的很,退了婚的兩人反倒相處得極為融洽,君匪沒弄明白這兩人,卻看懂了尹思爾望著若水時勢在必得的眼神,以及…對她與日俱增的敵意。
大概是嫌她礙眼吧,君匪想。她甚至隱隱覺得,現在的尹思爾,已經不是當初京都花船上初遇,白紗覆面,杏眸光華流轉的窈窕女子了。時光真是個消磨人的東西,對君匪而言,九天之上十六載的光陰仿佛一瞬,根本抵不上凡間短短近兩年對她的消磨。
這些時日里,她也變了許多,日子越過,她就越害怕三年后的期限到來,凡間三年,天上三日,下界三日歸期一到,君匪就要離開。
她是該離若水遠一點的,君匪常常這樣告誡自己,對這個牽動自己情思的凡人,君匪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控,不管是感激,虧欠還是其它,她已看他不同,離若水遠遠的才是明智之舉,可這樣又顯得她做賊心虛似的。
君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不會對一個只認識“兩日”,說多點按凡間兩年來算的人有什么放不下,她為什么要躲,又沒什么。
可她不知道,她幾乎在以豪賭證明:她與他的相處只是師徒情誼,也似乎只有這樣,她才可以安心的離開。這個傻姑娘還不知道,有些倔強,只是自欺欺人。
興許真的是她藏得太深,若水一日日反倒放下心來,她對他沒惦念是最好的,如今只需看他過得好,她便可以安心離開。
也正是因為如此,一向澄明如鏡的少年第一次利用了別人,也算不上利用,各取所需而已。所以自那日拜會尹思爾后,他沒有再刻意拉開彼此的距離,她對他誓不罷休,他正好配合,也好完成自己一開始的目的。
日子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一日一日的過著,誰也沒有虧欠誰。
夜里晚風驟急,隱隱有驚雷閃電之勢,若水立在藥堂后院,遲遲未去入睡。
他的腳步似乎有些躊躇,及至第一道驚閃劈在眼前,他才皺著眉走向君匪的房間前,那只敲門的手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君匪怕黑,怕驚雷閃電,若水見過她躲在嚴嚴實實的被窩里,只露出嚇得慘白的一張小臉的模樣,他也想攬她入懷,可他憑什么?一個將死之人對別人最大的仁慈,尤其是對心上在乎之人,若為她好,就離她遠一點,不要讓她產生依賴,不要讓她舍不得。
豆大的雨珠打下來,斜飄進長廊里,打濕了若水純白的下擺,甚至濺上了點點泥濘,可他絲毫未動,那樣愛干凈的一個人,如青松一般站在君匪的房門前,靜聽著一道道驚雷而過。
那樣薄的一層門板,此刻卻全部寫滿了不可以,若水緊咬著泛白的下唇,袖中的手也握得死死的,偶爾一個驚閃轉過,照出少年隱忍的面容,被雨水打濕的發粘在他的臉頰上,無聲的狼狽從外到內。
不知過了多久,電閃雷鳴終于止息,門前低首的男子才終于挪動腳步,轉身離開,若他再折回來,就會聽見門板后也終于壓制不住的哭聲。
君匪從靠著的門板上起身,她緊緊裹著身上的棉被,小小一張臉哭得稀里嘩啦,她不是害怕,而是聞到了,順著寒風卷進來的,若水身上的藥香。
她縮進被窩里,壓抑著哭聲,壓抑著心底那些不該有的東西,那樣仿佛如洪水猛獸,驚雷閃電的東西,她更害怕的,是心里這些看不見的東西。
屋外,風雨依舊飄搖,天氣不會因為人的心情好壞而變化,只有你心情好的時候,才能看到它的變化,有的時候,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不公平。
九天之上,新君上任的長懷仙君收回水鏡,不再看凡間那場大雨,周遭氣候溫潤,他何必自討沒趣呢?更遑論,失去肉身后,宋瑾已不會覺得冷,也不會覺得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