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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昱放下茶盞，皺緊的眉心鎖得更深，“她被皇帝囚禁在宮中，我還未找到機(jī)會去探望。且皇帝早聽聞宋瑾修道之事，對君匪的來歷也很是懷疑，我只能先刻意忽視，以取得皇帝的信任，之后再從長計(jì)議。”

宮中用來囚禁君匪的宮殿外貼滿了符紙，在這樣的封建王朝，怪力亂神是被人深深所恐懼的，尤其是帝王，中年的皇帝既不敢對君匪做什么，也不敢輕易放過她，只能困著，暫時求一個平衡。

一到夜間，這座冷宮禁苑就格外蕭冷，隨風(fēng)卷起的地上落葉到處翻飛，與招展搖曳的朱砂符連成一起，從里到外透著森寒。

室內(nèi)微弱的燭火下，泛黃的宣紙被透進(jìn)來的風(fēng)吹得翻卷，一只小小的，蒼白的手放下毛筆，拿起那似畫著宮城路線圖的宣紙細(xì)細(xì)端詳，頰邊一點(diǎn)梨渦微陷。

君匪想，等再修養(yǎng)幾日有了力氣，她就逃出去，根據(jù)土地公公說的，她已把皇城內(nèi)的路線，禁軍輪換時間摸了個清楚，雖然冒險，可她已經(jīng)等不及去看看若水。

哪怕仙力在上一次天劫后并未恢復(fù)，也顧不上那么多了，君匪只知道，她欠若水的太多了。

思及此，那只骨節(jié)纖細(xì)，略顯蒼白的手伸向懷中，取出了佩戴在脖頸上的一枚玉器，銅錢大小，從前月白色的水滴玉器已變得殷紅，甚至隱隱可聞散發(fā)著異香，這是那一天，她神識盡然，滿身是血躺在若水懷里的那一天，那個傻小子不管不顧往她嘴里喂血的那天，他順著脖頸而下的血液滴到了這水滴玉佩里，滴到了這君匪用來取血的容器里，從一開始下界為師父無山仙君尋找藥引時，她就準(zhǔn)備好了容納這帶著異香血液的容器。

陰差陽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君匪苦笑一聲，下界以來，這段時間已不知不覺過了快一年，于天上卻只是短短一日，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一日”的時間里，對一個凡夫俗子有那樣大的改觀。從水邊初見伊始，這個小道士就處處幫她，及至現(xiàn)在，他連命都不要了。

凡夫俗子不是最惜命的嗎？君匪想不明白，以她短短十六載的仙齡，實(shí)在是想很多東西都想不明白，就連那個一副吊兒郎當(dāng)模樣的司命，也能高深莫測地對她說：阿匪，你的優(yōu)點(diǎn)和缺點(diǎn)，都是太遲鈍了。

司靈均的鬼話君匪聽不明白，遲鈍？她自問不是仙界第一聰明，也不是倒數(shù)第一啊，何來遲鈍一說？誠然，如她父親一樣，君家的人都死倔，很多東西，除了自己真正放下，誰勸都沒有用。可這也和遲鈍無關(guān)不是嗎？

君匪走回塌上打座，調(diào)養(yǎng)生息，可總是不能凝神聚氣，閉上眼睛時，腦海里總是走馬燈般閃現(xiàn)從前的人和事物，漫長的記憶里，有陪伴她成長的無山仙君，如今，好像又多了一個人。

他似乎總是眉眼微彎，漂亮的眼睛溫溫柔柔。

君匪想著想著就入了眠，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日，京中初雪的那日，帝王于溫泉池附近的行宮設(shè)宴，宮中的禁軍調(diào)取了部分隨行。

尹昱便是這時候借病未赴宴，他拿著令牌一路通行無阻，直至推開困了君匪數(shù)日的宮殿。

細(xì)碎的飄雪隨著他的到來涌進(jìn)殿內(nèi)，君匪從飄搖的燈盞下抬起頭，一身紅衣的男子正抖落黑色披風(fēng)上的落雪，他摘下黑紗斗笠，露出一個微笑。

“小丫頭，我來接你回家。”

尹昱輕笑一聲，眸光清亮而堅(jiān)定，他向來是個行動派，一把牽過那只小小的、蒼白的手后，攬著君匪的纖腰把人裹到了自己的披風(fēng)里。

難得的，小姑娘頭一次極為配合，尹昱抱著她飛上屋檐，躲過重重?fù)Q班的禁衛(wèi)，及至臨近宮城偏門時，懷里的人兒才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問道：“師父他怎么樣？”

“你說若水啊。”尹昱輕輕低首一笑，用來束發(fā)的紅色發(fā)帶隨之輕晃得有些寂寥，他望著君匪的眼睛，說：“真是個小沒良心。”

仿佛只有一剎那的認(rèn)真，那雙漆黑的眸子又恢復(fù)了平時的輕佻，尹昱在城墻上放開了她，眸光偏向一側(cè)，“他好的很，你看。”

君匪隨之望去，她心底其實(shí)有剎那的恍惚，因?yàn)閯倓傄拍菢油o她的感覺陌生又熟悉，就像九天之上那個人，一樣的看似輕佻，正因?yàn)槿绱耍麄兠腿坏恼?jīng)便會讓人印象極為深刻，尤其是剛剛，尹昱剎那的正色過后再復(fù)輕佻，像極了司靈均。

可容不得君匪細(xì)想，她隨著尹昱望過去，在見到偏門下方騎馬的少年郎后，這些繁雜的思緒都拋到了腦后。

細(xì)碎的雪花已在青泥地上淺淺鋪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夜色下，來人騎著一匹黑馬，黑色的斗篷幾乎遮蓋了他全身，可少年抬頭望向城墻上方時，那樣微彎的眉眼，那樣微微柔柔的漂亮眼睛，只會是若水。

君匪忽然展顏一笑，兩個小梨渦望在了尹昱眼里，他終是抬起頭，從身后狠狠抱住了身形纖細(xì)的女孩兒，附在她耳邊說：“我放你走了，保重！”

話音剛落，君匪腰間就受到一陣不重不輕的推力，她驚詫著從城門頂上往下墜落，越來越快，只看到尹昱那雙漆黑的眼睛清亮而堅(jiān)定，又似乎聽見他說：難道還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嗎？

耳邊只余呼嘯的風(fēng)聲，和馬蹄飛濺過來的聲音，君匪閉上眼，如想象中般落入了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隨即若水輕喝一聲，縱馬揚(yáng)鞭間已帶著她絕塵而去。

身后是側(cè)門的兵士，他們遠(yuǎn)遠(yuǎn)追不上夜色中疾馳的一雙人影，尹昱這才收回目光，陡然間取出袖中的雪亮的匕首，朝著心口偏兩分的位置狠狠扎去，待守城的禁軍巡著情況趕到時，他已倒入血泊。

禁軍首領(lǐng)連忙喝道：“來人，快送小王爺去御醫(yī)院。”

“余下的人隨我緝拿刺客。”

若水一行很順利，帶君匪出了城門后，已有馬車等候在那里。似乎是聽到動靜，馬車?yán)锏娜讼崎_了車簾，露出一張帶著面紗的臉，她微微一望，杏眸流轉(zhuǎn)，便輕喚道：“若水，快走。”

“有勞思爾姑娘了。”少年點(diǎn)點(diǎn)頭，牽著君匪送上了馬車，他單腳支起坐在車外趕馬，和尹家的車夫一起把馬車?yán)锏娜藦氐姿碗x了京都。

一路上，君匪才在尹思爾的言語中弄明白情況，原來若水昨日才醒，今日便迫不及待來救她，而在尹昱的謀劃中便是以苦肉計(jì)，再加之妹妹尹思爾突然疫癥，被連夜送往城外這一借口掩人耳目，以護(hù)送他們離京。

“謝謝。”君匪誠誠懇懇地對眼前的少女說，哪怕尹思爾的言語里總是強(qiáng)調(diào)若水如何如何顧及師徒之誼，這才堪堪病愈就趕來救她等等，其實(shí)君匪真的是個遲鈍的人，若尹思爾大大方方的說她反倒察覺不了什么，可這樣聽著，確實(shí)聽出了對方對自己的不滿。

尹思爾就是故意的，此刻，連帶著看向君匪的目光都是帶著敵意的，她從未見過誰家的師徒情誼能做到若水對君匪這個樣子的，哪怕君匪心里沒什么，尹思爾也過不去，她既與若水有兒時的婚約，又喜歡著他，自然在乎。

天地下，任哪個女人都不能容許自己未來的枕邊人心里有另外一個女人，尹思爾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免俗。只是她如何也做不到挑明了說，一來她打小的性子便是內(nèi)斂，表達(dá)什么都婉轉(zhuǎn)再婉轉(zhuǎn)，有時連對若水說的話都要思量再思量，生怕不夠合適，二來，眼前的女孩兒是哥哥尹昱心中所屬，他甚至不惜為她做最厭煩的謀劃之事，且把自己也搭進(jìn)去來換她平安，從這個角度來說，尹思爾不可能把關(guān)系鬧僵，她更是希望君匪能與尹昱兩情相悅。

說來說去，尹思爾就是怕君匪喜歡若水，哪怕眼前的小姑娘怎么看都對情之一事懵懵懂懂，可就是懵懵懂懂才可怕，一旦她意識到，那樣的喜歡就深得堅(jiān)不可摧了。到時，更難收拾。

于是尹思爾就問：“君姑娘，此行可有何打算？我聽聞攝政王并非為姑娘親生父親，只是義父，既如此，姑娘可還有親人？”

君匪頓了頓，而后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多謝尹姑娘了，過段時日我就回去找他們。”……其實(shí)哪有什么親人，君匪隨意掀簾望了趕車的若水一眼，他黑衣黑發(fā)，夜色中一個側(cè)臉都那樣好看，可這樣好的人，不只是她得便宜認(rèn)來的師父，還是眼前少女的未婚夫。而她君匪，只是一個過客，不該介入。

她收回手，想好了。等師父安定下來，她便離開，若非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君匪早拿著懷里集好了若水血液的玉器回去了，只是下界便規(guī)定三日才可歸，這規(guī)矩一開始就礙著，君匪在凡間三年之內(nèi)回不去。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在凡間做一個修士等待三日(三年)過去也沒什么，反正在尹昱尹思爾甚至若水眼里，她就算不是個修士，也是個身懷奇技的人了，雖說不會像帝王那樣疑心重，覺得是妖魔鬼怪，也始終是看她不同的。

君匪閉上眼假寐，她和他們終究不一樣，她絕不會為如螻蟻般，壽命短暫的凡夫俗子動容。

不會，永遠(yuǎn)不會。

馬車走得很快，幾日連夜兼程，一路行至江南，這里有尹家的別苑，尹思爾下車后正欲開口請若水留下，那人卻朝她拱手施禮，一身儒雅氣度，道：“多謝尹姑娘一路相送，我等師徒二人先行告辭。”

尹思爾當(dāng)即一怔，她滿腹的委屈與焦灼賭在唇邊，卻是什么也說不出來了，反倒是君匪開口，似玩笑般打趣若水道：“師父，你走什么走，走去哪里？你當(dāng)時去京都，拿著婚書不就是要…”

“不是。”一向溫文有禮的少年竟難得冷著臉打斷，他欲取出袖中的婚書說明一切，又慮及在別院門口，讓人見了有損女子顏面，終究還是暫且作罷，帶著君匪一起入住了別苑。

又是這種局面，尹思爾看君匪真真跟看個拖油瓶一般了，但又顧及不能撕破臉面，只盼著她能自覺點(diǎn)，麻利的自己離開。

君匪也意識到了這點(diǎn)，夜間便收拾好包袱，留了書信一封，趁著夜色從后院偷偷離開了，其實(shí)她怕得要死，一來在上次宋瑾的天劫中元?dú)獯髠煞ㄏ闪€未恢復(fù)，大概得等回九天之上才有望重修，走夜路總有幾分危險，二來她打生下來就怕水怕黑，怕得要死，連睡覺都要點(diǎn)燈。

吸了吸鼻子，君匪對自己的壞毛病嫌棄到底，可她知道，此刻不走，白天更不容易離開，若水那樣負(fù)責(zé)任的師父，指不定還得親眼看著她回了家才作罷，可她現(xiàn)在哪也回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