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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君匪再不開竅,也聽出了客氣的疏遠,到底怎么了?她不解,像尋常一樣走到他身邊,撐著小小一張臉在桌案上,可她的小嘴還未說話,一直坐得好好的少年就起身挪步了,像是要去拿一卷新的宣紙,又像是要去飲一盞茶,可就是不看她。
君匪有些挫敗,她無力地絞著自己的小手指兒,心想是哪里做錯了,可思來想去,也沒個結果,她又是不太能藏事的性格,就直接問道:“師父,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若水的余光就那樣軟了下來,昨晚一整夜的氣被這糯生生的幾句弄得一點脾氣也沒有了,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認真望向可憐著臉的小姑娘,淡淡開口:“阿眠是誰?”
糟了,君匪的臉火急火燎地燒了起來,大概是說夢話了,她其實不喜歡管無山仙君叫師父,總想阿眠阿眠的叫,因為她師父成仙前,凡塵俗世里的名字便叫許眠。
這樣想著,她不禁問道:“若水師父,昨晚是你嗎?”是你替我加了一層毯子嗎?
“不是?!比羲敛华q豫地搖頭,只道:“是你生病時總叫著這個名字,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嗎?”
君匪點頭,若水的眸光就暗了些,可暗過之后,又更加亮了起來,真好……他如果不在了,她大概不會多難過。
“師父,你是不是發生了什么?”君匪越想越想不明白,若水卻不答,整個人清清冷冷的,仍舊一點一點拉開彼此的距離,過一段時間,他便退婚,再向攝政王宋瑾請辭,離開這個地方,既然君匪找到了家,他就無需再掛念什么。
至于他的命,不強求,若他終究要離開,只想在離她遠一點的地方離開。想到這,若水轉身漾起苦澀笑意,他想,大概第一次水邊相見,他就對她……
一眼萬年。
尹思爾收筆,望著宣紙上的四字,唇角不由輕揚。
下了朝的尹小王爺一把奪過,對這位心有所屬的妹妹道:“著什么急呢?你哥哥我還沒娶到媳婦呢?聽見沒…”他故作嚴肅道:“長幼有序,等我娶了,你才能嫁?!?
“你太霸道了?!币紶栯y得較真的奪過來,羞怯地揉做一團道:“以哥哥的性子,她不會喜好的?!?
尹昱一聽就不樂意了,“思爾,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會喜歡我???”他想著那小丫頭片子,這幾日似乎心不在焉,無論他怎么逗她,帶她玩,都跟飛了魂兒一樣,難不成…有念掛的人呢?
這可不好,尹昱琢磨著一會再去攝政王府瞧瞧,可還沒換下朝服,宮里就傳來了一道急詔。
矛頭直逼攝政王府。
第75章 結局上篇
一路策馬揚鞭, 疾馳往宮中, 尹昱才發現不對, 抬頭望,天象大變,晝亮的天穹忽然黑了下來, 烏壓壓一片,竟是濃重的聚于攝政王府上空。
及至此刻,君匪才明白宋瑾成仙的劫難——置之死地而后生, 天道只給了他萬分之一的寬容, 余下的, 便是死。
他們立在院落之中, 一層層濃云壓下,竟是要連著君匪也差點一起吞沒,宋瑾更是舉步維艱。
從天道的角度,君匪不該相幫, 逆天而行向來沒有什么好結果,如她那個爹, 苦苦追尋她娘的轉世,也從未真正改變過什么。君祗已是上神, 也不例外。
說到底,他們這些人,凡夫俗子也好,仙家修者也好,都只是天道的產物, 哪怕是那個自愿墮仙的上神,也是以無盡輪回為代價,才得以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她望著一層層咄咄逼人的濃云,還是執起了手中劍,如她對司靈均說的,君匪從來信命,卻不認命,就當是她那一半凡人骨血在作祟吧,今日,她定要幫到底!
長劍忽地破空,所有的靈力都匯于劍尖,君匪擋在定坐的宋瑾身前,破開了第一道濃云。
而后,第二道。
她的嘴角已開始滲血,天道威壓到底容不下她這個多管閑事的半仙血統,就連宋瑾都不能凝神,勉強分出一道元神大喝身前的小姑娘,讓她快走。
這是他宋瑾的劫,一道還她認領之情足已,再一道,就是她對他的恩情,他宋瑾,受之有愧。
君匪置若罔聞,天道這東西,向來不會法外容情,她既然挑戰了它,它就不會忽視她。如她所料,原先還對她有所顧及的濃云直直迎面壓來,毫不留情。
君匪和手中劍被逼出幾米,劃出一道長長的劍痕,殷紅的血順著衣袖下滑,朱紅的發帶凌亂地順著發絲劃過臉頰,有生以來最狼狽不堪的一次,她眼底閃過嘲諷,染血的手劃過劍身,猶如困獸之斗。
卻在第三道劫云壓下時,一抹梨花白的身影擋在了面前。
君匪這才發現,少年寬肩窄腰,遠比她想象中的清瘦修長更有力,他站在她身前,手中握緊染血的彌生劍,那血比她的還要殷紅,還要濃烈,甚至散發著異香。
君匪的心忽然空了一塊,竟然是他,是他的血,喚醒師傅無山仙君的藥引,竟然是若水的血……
“不可以!”她驚喝,望著若水手心止不住汩汩而流的鮮血和越來越近的劫云,轉身就撲在他身上,用后背生生擋下第三道劫云。
“阿匪!”猝不及防的意外讓若水失魂落魄,他緊緊抱著懷中的少女,一起被劫云的威壓打出了天象陣,留下宋瑾一人渡劫。
黑漆漆的夜色下,君匪躺在若水懷里,后背濡濕成一片,漫在地上,也染紅了少年梨花白的衣衫,她望著相立的子虛和彌生劍,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不可以…師父你不可以、不可以以血祭天道。因為、因為…”凡人以血祭天道,輕則魂飛魄散,重則永世不得入輪回。不管是為了喚醒無山仙君,還是為了若水,都不可以。
“傻丫頭?!鄙倌昕粗厣蠒為_成花的血色,含淚笑罵她,一向的清冷自持,溫文有禮都化作烏有,他只是眼眶通紅,抿著蒼白的唇線,將手心的血順流到君匪嘴里,“我不會讓你有事。”
異香瞬間蔓延在整個宋府,白日里藏得好好的鬼魅|魍魎都跑了出來,被這奇異的血液所吸引。
一時之間,反倒牽連進了宋瑾的劫云中,那些濃云后的驚雷,或多或少砸到了這些妖物之上,宋瑾整個人依舊淡淡的,哪怕他身可見白骨,清俊的面頰也變得血肉模糊,可他的眼睛仍若清風,淡化這世間萬物。
陰風陣陣呼嘯而過,仿佛過了千萬年的光陰,又仿佛只是過了一瞬,那具巋然不動的肉身已黑漆焦灼,似乎輕輕一吹就可灰飛煙滅。
事實也確實如此,風過無痕,濃云退散,攝政王府上空下了一場雨,淋濕了相依偎的紅衣和白衣,若水這才抬起頭,面色蒼白如紙,他試了試君匪的脈息,緊抿的唇線終于放開。
止住掌心的傷口,失血過多的少年頹然倒地,即便如此,也無意識地把懷中少女護在胸口。
一場雨后,所有痕跡都被沖刷,天地之間,人的存在竟顯得那樣渺小。
宋瑾再睜開眼,眼前一切已超然物外,他清醒地望著肉身消逝,望著自己溶于天地。大道之中,百煉成金,這天劫的萬分之一活路還是被他抓到了。
從此上界,多了一位長懷仙君。
長懷仙君發現,即便成仙,也不是大道的終止,在那之上還有成神,還有與天同壽,還有永無止境的追求。
“哥哥,情況怎么樣?”尹王府中,尹思爾再次請走一批御醫后,對下朝歸來的哥哥尹昱說道。
“皇帝不肯不放人?!蹦贻p俊朗的小王爺飲一口茶,揉了揉眉心,依舊化不開愁緒。那日天生異象后,尹昱正是接旨入宮,要帶兵包圍攝政王府,皇帝早已對這恃權的攝政王心有忌憚,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和名頭,自然要一網打盡。
可當異象過后,軍隊可以進入攝政府時,宋瑾已無影蹤,只留下血泊里的君匪和若水,皇帝不肯放人,尹家當即力保,才把作為準女婿的若水拉出皇宮施救,若非尹昱從中周旋,只怕后果不堪設想。
尹思爾長嘆一聲,望著病塌上長睡不醒的若水,對身后飲茶的尹昱道:“哥哥,只怕…要再換其他醫師了,”她頓了頓,昔日明媚的杏眸稍顯憔悴,又道:“君姑娘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