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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風(fēng)夜

虞知寧自受傷那日回府后, 便很少再見謝濯玉。

除了休沐日后在朝堂上看一眼，府中基本碰不到他的人影。

晉王倒是對她越發(fā)客氣，遣人送來各色藥材補(bǔ)品, 朝堂上遇見了, 語氣也比從前溫和幾分，偶爾還會駐足聊上兩句。

每逢這種時(shí)候，寧王總會不咸不淡地插幾句話，明著稱贊, 暗里帶刺。

而謝濯玉始終站在一旁，一言不發(fā)。

至于謝端，他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 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虞知寧去探望過幾回, 每回都待不上一盞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讓她先走，只因謝端一見到她便激動(dòng)得喘不上氣。崔老太太怕出岔子，只好讓她回避。

這日虞知寧正要從戶部衙門下值, 還準(zhǔn)備回府后先去探望謝端, 一名寧王府的侍從突然攔住了她。

“謝主事, 寧王殿下說您愛喝碧潭雪, 近日剛好得了一壇, 特邀您過府品鑒。”

虞知寧眉頭一蹙, 寧王近來在朝堂上明褒暗貶，話里話外都帶著刺, 這邀約聽著便不像好意。

可她是臣，他是皇子，推辭不得。

她硬著頭皮隨侍從到了寧王府。穿廊過院行至水榭，簾子掀開, 才發(fā)現(xiàn)里頭不止坐了寧王一人。

竟還有謝濯玉。

他近日總愛穿深色，今日亦是一身墨色長袍，少了往日月白時(shí)的清雋，襯著那雙狹長的鳳眸，平添幾分沉沉的冷意。

他端坐在案幾一側(cè)，面前的酒已經(jīng)斟好了。

見她掀簾，謝濯玉抬眸看她，那雙眼睛落在她面容上，喚了聲“兄長”。

虞知寧被謝濯玉那雙冷沉沉的眼睛看得心里突突直跳，一瞬間竟生出被扒皮抽骨的錯(cuò)覺。

可她旋即回過神來，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讓謝濯玉忌憚她這個(gè)兄長，最好今日一杯毒酒送她歸西。她目光落向桌上的酒液，清澈見底，看不出有沒有加料。

寧王坐在主位，手里端著酒盞，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指了指謝濯玉對面的位置：“謝主事，坐。”

她朝寧王拱了拱手：“臣惶恐。”隨即落座下來。

寧王擱下酒盞，目光落在虞知寧袖口掩著的小臂上。

“聽說謝主事春狩那日傷得不輕，如今可大好了？”

“多謝殿下關(guān)愛，臣傷口已經(jīng)好了。”

寧王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了就好，可惜本王身邊，就沒有這樣忠心的下屬。”

虞知寧連忙欠身：“殿下言重了。臣那日不過是恰好在場，一時(shí)情急，換了旁人也會如此。”

“哦？”寧王笑了笑，“那換了本王，謝主事也會如此嗎？”

“自然。”虞知寧答得干脆。

寧王笑意深了幾分：“可那日謝大公子的馬匹上，插著的可是絳紫色的旗子呢。”

虞知寧一怔，也不等她想好說辭，寧王自顧自繼續(xù)道：“本王說笑罷了。來，今日只是想同謝大公子暢飲一杯。”說罷，率先端起了酒盞。

皇子敬酒，臣子不得不應(yīng)，虞知寧只能端起酒杯仰頭飲盡，同時(shí)在心中暗自叫苦。

這寧王今日也不知是唱的哪一出，謝濯玉也只看著不說話。

碧潭雪的后勁她可是領(lǐng)教過的。今日若再喝醉，當(dāng)著寧王的面萬一言行失態(tài)……

于是第三杯下肚后，她便放下酒盞揉了揉額角，眉心微蹙，聲音也軟了幾分：“殿下恕罪，臣……臣近來身子不大爽利，這酒怕是不能再飲了。”

說著她撐著桌案想站起來，腿一軟身子晃了晃，面上浮起一層薄紅，也不知是酒意還是窘迫。

寧王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謝主事臉色確實(shí)不太好。既如此，便在本王府中稍作歇息吧。”

他偏頭看向謝濯玉：“濯玉，還不扶你兄長去客房小憩。”

而謝濯玉聽聞此言，竟真擱下了手中那盞始終未動(dòng)的酒，站起身攙扶住了她，沉沉嗓音在她身側(cè)響起。

“兄長，這邊走。”

不是……這謝濯玉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但她此時(shí)還佯裝著已醉的狀態(tài)，只能由著謝濯玉扶著往前。

距離太近了，近到她每一次呼吸，都繞不開他衣袍上那股冷調(diào)的檀香。

那檀香一絲一縷滲進(jìn)呼吸，她盯著他袖口上的暗紋，腦子漸漸發(fā)沉，竟真有了幾分醉意。

謝濯玉將她送入屋內(nèi)，安置在榻上。他退到門邊，修長的身影半隱在燭火暗處。

“兄長莫?jiǎng)印！彼鬼此拔胰グ就胄丫茰珌怼！?

-

虞知寧呆呆坐在床沿，心臟砰砰直跳。

醒酒湯……

今日這趨勢……難不成就是她死遁下線之日？

謝濯玉終于被她激得忍無可忍，要一碗毒藥送她歸西了？

她胡思亂想片刻，又聽門外傳來腳步聲，她盯著門口，一時(shí)竟有些緊張起來。

果不其然，謝濯玉推門而入，手上還端著一個(gè)瓷碗。

謝濯玉身形頎長，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墻上，落下大片陰影。

他靠近床沿，居高臨下垂眸看她：“剛熬制的醒酒湯，兄長，趁熱喝。”

語氣很是平靜。

虞知寧抬眼，與他幽深的眸子對上一瞬，那里頭倒映著她仰頭望向他的臉。

她心跳又快了一拍，連忙低下頭，雙手接過那只溫?zé)岬耐搿?

湯色暗紅，酸甜的氣味飄進(jìn)鼻腔。

也不知這毒藥喝下去會不會疼。

她希望是見血封喉那種，一下就好，她怕疼，不想死得太煎熬。

虞知寧盯著那湯看了半晌，不再猶豫，仰頭灌了下去。

-

涼亭內(nèi)，寧王心腹跪地稟告：“回殿下，宋先生只用了春風(fēng)夜。”

寧王把玩著空了的酒盞，嗤笑一聲：“到底是心軟了。要我說，春風(fēng)夜和吐真散一起下，才叫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