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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酒會中途離去,相如瀾記不大清,應當是八九點鐘。
聞錚在庫房那邊至少等了三個鐘頭以上,才終于等到威廉。
等到之后,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子上前開始陳述海潮有多好,相如瀾有多好。
相如瀾低頭輕輕地笑,他笑得眼都酸脹,擺手對石菲說:“小看他了,原來他很有口才。”
石菲也笑了,“誰說不是呢,我和他也算合作了小半年,他跟我說過的話加起來恐怕也不到二十句。”
相如瀾又親自給威廉發了封郵件,感謝他的欣賞與合作。
發完郵件,相如瀾輕吸了口氣,坐了幾分鐘后起身提步返回辦公室。
辦公室前面走廊換了新地毯,腳踩上去分外柔軟,如在云端。
相如瀾一步步走到辦公室前,一夜失眠的心臟跳得沉重,在他的胸膛里如擺鐘般搖晃。
手放在辦公室的門把手上,相如瀾靜靜站了片刻,擰開辦公室的門。
門一推開,窗邊的人便回了頭。
二人遙遙相望,相如瀾心下五味雜陳。
昨夜那一股氣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憊。
相如瀾輕輕關上門,看向窗邊的人,“江檀,我們談談。”
江檀胸膛微微起伏,快步走到門邊,低頭看向相如瀾,“如瀾,你先聽我說,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誤會了,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你想我怎么做都行,但是能不能別動不動吵架就說分手?我真的經不起。”
“先坐吧。”
相如瀾輕聲說,“我累了,你也累了,坐下再說。”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面對面。
“江檀,我想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selene》在哪?”
江檀微微瞇起眼,他忍不住,“你就那么在乎那幅畫?”
相如瀾聽了,心情竟很平靜,他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令眼角泛起淚花,“我如果說,我在乎的是那個沒有毀掉別人作品的江檀,你相信嗎?”
江檀沉默半晌,終于回答:“在我的畫室。”
相如瀾點頭,松了口氣,低頭掏出手機。
“喂,石菲,你現在去江檀的畫室一趟,把《selene》帶回海潮,對,叫上黃晰。”
掛了電話,相如瀾抬頭,四目相對,他們都已紅了眼。
“江檀。”
相如瀾嘴唇微動,對面江檀卻也打斷了他,“如瀾,以我們現在一整晚都沒休息好的狀態,我不認為我們適合談論其他更嚴肅的話題。”
“昨天我沖動了,你也沖動了,”江檀強笑了笑,“我們很少吵架,今年都已經吵了兩次,也許,這也是一件好事,代表我們的感情進行到了新的階段。”
相如瀾安靜地聽著,江檀總有辦法把話說得好聽,讓他不知不覺間說不出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這么多年,他總是選擇退讓、回避、自欺欺人,騙自己其實還好,他們還是很相愛。
可換來的是什么呢?
一段早已貌合神離的關系。
一個他已認不清到底是誰的愛人。
這樣蒙著眼睛繼續下去,會走到哪里?
“江檀,”相如瀾還是堅持重新開口,“我承認我們現在的狀態不是那么好,但有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我無法再跟你在一起。”
“為什么?”
江檀很快接上,迫切而緊張。
相如瀾停頓片刻,“理由,我上次已經給過了。”
“我要你再說一遍。”
江檀雙膝向前,頂到相如瀾的膝蓋,眼睛赤紅,語氣堅決,“如瀾,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熟悉的,曾那樣讓他眷戀的味道和氣息近在咫尺,但是到底什么時候,不再為此心臟發緊,顛倒世界?愛到底為什么那么殘忍,消失的時候也不通知他?
相如瀾定定地看著江檀的眼睛。
他從江檀眼中看出決絕,他知道他會心軟,他會讓步,就像過去的兩年,每一次他們有分歧時一樣。
“江檀,”這一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毫無波瀾,“我不愛你了。”
對面赤紅的眼震顫。
然后,他聽到自己重復。
“江檀,我不愛你了。”
“如果你還想聽,我可以繼續說第三遍,第四遍……”眼淚大概早已在昨夜流盡,相如瀾自己都驚訝于他怎么能這樣麻木,像個游離于兩人關系之外的陌生人,“江檀,我不愛你了。”
江檀嘴唇輕顫,澀聲說:“如瀾,你現在不大理智,我當沒聽見。”
就是這樣。
相如瀾心下不停地笑。
江檀總是像這樣,不愛聽的就當沒聽見,一直到相如瀾說他想聽的為止。
“你聽沒聽見不要緊,”相如瀾輕聲說,“我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終于有勇氣面對自我,不愛就是不愛了,有罪無罪,只要說出口,敢承認,至少對得起自己。
江檀忽然抓住相如瀾的手,抓得很緊很牢,提醒他:“如瀾,你前兩個月才剛答應嫁給我。”
相如瀾低垂眼睫,“那時候,我已經不愛你了。”
“夠了,到此為止,”江檀抓他的手顫抖,“如瀾,我想我們都需要再冷靜一段時間,我知道我昨天犯了錯,但是罪不至死,如瀾,別說這樣的話。”
江檀像是終于忍不住,將臉貼向相如瀾的手背,相如瀾手背感到濕意,他聽江檀嘶啞著說:“如瀾,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是他最重也是最后砝碼,這么多年,一直壓著相如瀾喘不過氣,只能一步步向后退。
相如瀾深深地閉上眼,他眼中禁不住也落下淚水,淚水不苦,只是釋然,他搖頭,回應地重復,“可是江檀,我真的,不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