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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檀笑了笑,“聞錚,這像不像你畫中的森林?留下來寫生?”
相如瀾在浴室吹干頭發出來,走到客廳,卻見三人坐著,視線從端坐的聞錚身上一掠而過,他看向窗外,工人們正在下山。
“你們不走?”
“江老師留聞錚寫生。”
黃晰代為解釋。
相如瀾口唇微張,看向江檀,江檀面上笑微微的,“你覺得怎么樣?”
相如瀾當然認為不好,只沒有理由反對,輕輕點了點頭,“屋子是你建的,你說了算。”
早餐是簡單的沙拉,相如瀾在江檀身邊坐下,聞錚在他對面。
相如瀾食不下咽。
如果僅有他和江檀,他可以自我麻痹催眠,重又墮入到那平靜的生活當中去。
可是對面坐著聞錚。
但是聞錚又算什么?他們什么都沒有,聞錚也什么都不是。
相如瀾垂著眼,余光看到聞錚的手,捏著叉子,很用力,指關節泛白。
“江老師,相老師,你們慢慢吃。”
黃晰起身,聞錚遲疑片刻,也跟著起身。
等兩人離開,江檀才貼到相如瀾耳邊,“怎么了?沒胃口?”
相如瀾搖頭,“有點累。”
江檀手掌摸他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是不是昨天淋了雨?”
“哪有,”相如瀾叉起一塊甘藍,“淋雨的分明是你。”
“等會兒去后面溫泉泡泡,暖暖身,會很舒服。”
相如瀾嘴里慢慢咀嚼,他意識飄遠,沒在聽江檀說話。
等吃完飯,江檀拿來浴袍,相如瀾才反應過來,他想拒絕,又被江檀擁著到屋后。
溫泉水煙霧繚繞,江檀把浴袍直接披在他身上,“我去指導聞錚寫生,你自己泡一會兒,別太久,我過半小時來看你。”
江檀走了,相如瀾也并未下水,而是坐在溫泉邊的搖椅上發呆。
屋內窸窸窣窣的動靜,相如瀾充耳不聞,耳邊傳來腳步聲,他仍只定定望著水面自己扭曲模糊的倒影。
“老師。”
依舊恍然若夢,相如瀾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直到水中出現另一身影,視線通過水面相接,倒影成雙,面目模糊,相如瀾猛地抬起臉。
聞錚正看著他,像第一次見他時那樣看他,令相如瀾想要閃躲。
“江老師讓我來叫您。”
相如瀾垂下臉,避開他的視線,“知道了。”
聞錚還是沒走,相如瀾看著水中的影子,手掌慢慢蜷縮。
“我之前不知道您和江老師的關系。”
聞錚突兀的一句,相如瀾聽得心下微顫。
他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不知道他跟江檀的關系,所以他——
相如瀾掐滅念頭,面孔冷若冰霜,仿佛根本沒有在聽聞錚說什么。
聞錚又沉默下來。
相如瀾受不了這種磨人的沉默,放下浴袍,起身,從聞錚身邊繞開。
“老師,我沒有別的企圖。”
相如瀾腳步不停,走得飛快。
“……我只是希望您開心。”
尾音落到耳畔,相如瀾幾乎落荒而逃。
他看出了他的不開心,是他的問題,他不該讓他看出來。
一個被困在痛苦關系里的人總會招致同情與關注,卓柯尋就是個例子,那不代表什么,卓柯尋不就清醒得很快?
陽光透過樹林照射到面頰上,相如瀾從后面繞過去,低著頭防備地走,忽然又聽到深切的呼喚。
“如瀾。”
相如瀾如墜幻夢,不知道那聲音到底是從后面還是前面傳來,他慌張地抬頭,看到一片純潔的白。
鈴蘭鋪在小屋前,一條花做的路,路的中央,江檀正微笑注視著他,“到我這兒來。”
相如瀾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恐慌,好像困在恐怖片里,找不到出路的主角。
江檀還在微笑。
相如瀾站在原地,喉頭艱澀。
“快,”江檀笑著催促,“別發呆。”
相如瀾仍舊失了魂一般站在那兒,江檀只好自己走過去,面對面牽了相如瀾的手,他一步步后退,帶著人走到中央那個圈,在相如瀾的注視下,單膝下跪。
“如瀾,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距離我們的戀愛紀念日還有兩天。”
“過去的十六年,你帶給我這世上最珍貴最美好的感情。”
“我們沒有結婚,沒有領證,因為你說你想保障我的退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不要退路,我要用我的全部,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如瀾,”江檀臉上滿是期許,他手上捏著一枚戒指,“你愿不愿意在這個全新的日子里,再一次,接受我的求婚?”
相如瀾定定地看著下跪的江檀,腦海中涌上來的卻是深深的絕望。
他仍然記得多年前那個江檀向他求婚的夜晚。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他都還記得,那種鋪天蓋地迷醉的幸福感。
記憶清晰得不可思議,以致于他竟在此時才深刻地明白,他對江檀的愛原來早已消耗殆盡。
沒有了,愛情,真的沒有了,一點點都不剩下。
相如瀾僵著不動。
江檀笑了,他晃晃相如瀾的手,“親愛的,魂兮歸來。”
相如瀾低下頭,整個人都在顫抖。
江檀耐心地等。
黃晰在角落探頭助威,舉著攝影機拍攝,“相老師,快答應江老師!”附上起哄的笑聲,看到另一個方向的聞錚,他用力擺手,示意聞錚也加入氣氛。
聞錚卻是木頭似的一動不動,他看著相如瀾顫抖的背脊,腦海中滿是初見時,那道月光下的背影。
孤獨得像是一個困住自己的繭。
別答應。
身后目光落在背上,宛若實質,令相如瀾不禁抖得更加厲害。
江檀臉上保持著溫柔的笑,眼瞳中迸發出的光芒卻是越來越盛,抓著相如瀾的手也越來越緊。
視線被淚水模糊,相如瀾忽略背上那道視線和心底的悲哀,嘴唇費勁地向上牽扯,對上江檀期盼又緊張的目光。
他不可以,他真的不可以,喉頭咽下重重苦澀,他只能有一個答案。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