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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走到那個位置的人,往往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即便看過滄海橫流,嘗過愛恨嗔癡,明知前路有劫,有不得兩全,卻依舊可以在塵埃滿身之后,繼續往前。
蘭摧玉不是會故意克制自己的人,倘若他當真本性如此,處處約束,步步避難,也不可能走到無極天圣。
他明知道世間有別離,明知道情之一字最易成劫,卻依舊義無反顧地走入其中。
因為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此刻可以喜歡傅寒燈,也相信來日的自己,無論如何都能從這場劫中脫身。
所以他不吝嗇在這場感情里面的每一寸付出,也不違背自己此刻的每一分天性,他任由自己懵懵懂懂地留在這里。
他不是避劫成道,而是入劫之后,依舊可以成道。
朱吾難得體貼,把小院留給了兩人,轉而去了顧清風先前住過的院子。
傅寒燈依舊在安靜地握著手中的刻刀,一片又一片的木屑從上方落下來。
他在刻一個窗欞。
其實沒什么用,不能幫蘭摧玉重回九霄,也不能幫他增長靈性。
他只是覺得,等這座樓舟做好,蘭摧玉每次推開窗扇的時候都會想到他。
其實他也知道蘭摧玉如今為何這般黏他,或許出于喜愛,可更多的,其實也是因為他站得足夠高。
朱吾罵他把蘭摧玉變得很不對,可事實上,他哪有什么資格把蘭摧玉變得不像蘭摧玉。
他千方百計地在蘭摧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跡,是因為他清楚,蘭摧玉敢走近他,也總有一天,也會走過他。
蘭摧玉在桌前坐了下來。
他辨認著傅寒燈的眉眼,認認真真地打量著。
直到傅寒燈抬頭,“他跟你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
不可能沒說什么,傅寒燈坐在這里等待的時間里,已經把偃珩能做的所有態度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他看著蘭摧玉的臉龐,慢慢道:“那你為什么哭?”
“沒哭。”蘭摧玉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頰,感覺臉龐有些淚水浸濕之后特有的干澀,可應該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啊。
“你心里在哭。”
傅寒燈再次開口,蘭摧玉傻傻怔住了……心,也能哭么?
“我聽到了。”傅寒燈說,“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說他的事?一個人解決問題的思路終究有限,我雖不如你聰明,可……這件事畢竟跟我有關,對吧?”
若是朱吾在這里,肯定又要破口大罵了。
蘭摧玉卻遲鈍地點了點頭。
“或者,你想考考我?”傅寒燈彎起唇角,道:“那我就試試,嗯……偃珩把你丟下離開了,是不是?”
點頭。
“……他,給我說了很多好話?”
如果偃珩開頭就說傅寒燈的壞話,蘭摧玉不可能跟他聊那么久,傅寒燈判斷,偃珩極有可能會做出一副很了解他們的樣子。
蘭摧玉再次點頭。
“可是你知道,不管他說我多少好,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帶你走……你根本沒上他的當,對不對?”
“嗯。”蘭摧玉道:“不過他這次說的話很有道理,我……我有聽進去一些。”
那為什么偃珩還是氣跑了?
商礪川走的時候那副樣子,傅寒燈大膽猜測他是被罵了。
他的睫毛微微半攏,像在思索,卻又一次變成了一個小扇子。
蘭摧玉在桌子上趴了下去,看著他長長的睫毛。
這樣的姿勢讓他再次落在了傅寒燈的視線里面,傅寒燈像是沒忍住,再次笑了一下,道:“真的沒什么想跟我說的?”
“……有。”蘭摧玉道:“我想,幫你把身體里面的碎片取出來,你愿意嗎?”
如果傅寒燈擔心被吞噬,這或許是唯一能幫他的辦法。
讓懸鐸做懸鐸,讓傅寒燈做傅寒燈。
傅寒燈的呼吸緩慢地加重了。
他把玩著手中的刻刀,拇指摩擦著一側刻好的小雕窗,道:“然后呢?”
“……我還沒想好。”蘭摧玉道:“雖說,懸鐸在你身體里,可以讓你變得很厲害,可你若是很害怕……”
“誰說我害怕了?”
“……”蘭摧玉眼巴巴但不說話,傅寒燈也意識到自己聲音有點大了,他道:“我沒怕,你不要聽別人胡說八道。”
蘭摧玉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他能幫傅寒燈做的,似乎也就這么多了。
院子里一片安靜。
這次回來之后,蘭摧玉依舊被照顧的很好,可傅寒燈分明與以前不一樣了,就連蘭摧玉,忽然也有些懷念起初識的那段時光。
傅寒燈的刻刀又開始動了起來。
蘭摧玉看了一陣,忽然覺得眼睛疼,便撐起身體準備回屋。
剛站起來,傅寒燈卻再次開口:“你會離開嗎?”
“……我需要一個兩全之法。”
“……”傅寒燈再次停下動作,道:“什么兩全之法?”
“讓你不死。”蘭摧玉道:“我們也不要分開。”
……
風從院中吹過。
紅梅花瓣簌簌而落。
石桌旁邊,兩人一坐一站,傅寒燈的頭發和蘭摧玉的紅衣同時被吹得朝向一邊。
風掠過去,衣擺與發絲都安靜了下來。
傅寒燈的眼睛里面像是被什么東西撐滿了,可卻因為無痕,而顯得有些深,還有空。
“我……”他喉嚨似乎也有些發痛,半晌才艱難地道:“我不會死。”
他會一直活在蘭摧玉的記憶里。
他的樓舟也會一直陪著他。
即便只有百年,他也會成為他生命之中的不可替代。
或許有一天,蘭摧玉想到他的時候,也會發上一段時間的呆。
他知道自己不會對他造成太大影響的……也正因為如此,他不用擔心會成為他的心障,他可以義無反顧地活在當下,可以自私地燃盡全部。
他一點都不擔心蘭摧玉會痛不欲生。
原來偃珩就是在用這種事逼他。
他真是太小瞧蘭摧玉了,也太高看傅寒燈了。
蘭摧玉做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章法,又豈會被旁人輕易拖著走?
“傅寒燈。”蘭摧玉站在桌前,傅寒燈坐在桌前。明明還是居高臨下的姿勢,眼神里卻好像染上了無盡的垂憐與悲憫:“你不要總是一個人想那么多。”
“你小小的,又弱弱的,聰明是有一點點,可是我肯定比你更厲害的。”
“我是無極天圣,我無所不能。”蘭摧玉認真地說:“你也可以像別人一樣依靠我。”
“我愿意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