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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他一下子把傅寒燈推開,兀自坐到了小舟的另一邊。
蘭摧玉不需要道侶,對于他來說,道侶是與情劫掛鉤的東西,而想要登天,本身就已經需要克服太多的劫難了,心劫、道劫、雷劫、天劫……哪一劫不是九死一生?
犯不著再為自己平添一道情劫。
在他眼中,情劫歸根結底都是自找的。其他的劫難避不過,只能斬,可情之一字,本就是人自己握住的,松不松開也在自己。
他可不信什么沒了誰就要死去活來的說法。若是覺得不對,抽身便是,哪怕一時陷得深了,便離遠一點,冷一冷,放一放,等那點心緒過去,自然也就沒什么了。
傅寒燈于他來說也是一樣的。
他不是不知道傅寒燈把他照顧的很舒服,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傅寒燈那樣照顧他……可那又怎么樣呢?
他活了三萬多年,傅寒燈如今陪在他身邊的這點時日,落在他三萬年的歲月之中,也不過是白駒過隙,一瞬流光。
他只是失去了太多的記憶,才會覺得傅寒燈是特殊的,可一旦他靈性滿溢,恢復所有的記憶,傅寒燈在他那長達三萬年的時間長河里還能留下什么呢?
兩人第一次撞嘴唇的時候,他沒覺得有什么。
后來傅寒燈的心魔,他去幫忙,也并不覺得有什么,他猜測傅寒燈大抵是弄錯了,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傅寒燈怎么想他,因為在他眼中,他怎么看待傅寒燈才是這段關系的真相。
他不排斥傅寒燈的親近,因為他一直都有把握從這段關系里面抽身。傅寒燈不是他的誰,他也休想做他的誰,固然他也曾經對傅寒燈動過惻隱,但他又不是草木,動點小情又如何呢?
他始終相信等真正到了那一日,什么東西都不會大過他的道,而在此之前,跟自己的執劍人打好關系對他來說有利無弊。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他以前應該也是這樣過來的,他還跟傅寒燈說過,神也會冷,甚至也會疼,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寒暑痛癢都不過是一念浮塵,根本無需過多理會……
本該是這樣的。
但他為什么忽然之間,會覺得傅寒燈面目可憎呢?
他越想越生氣,忽然抬手在小舟上面重重砸了幾下。
那幾下駭得元如晦差點從空中落下去,傅寒燈也意識到了什么一般,不由朝他多看了幾眼。
就是這幾眼,蘭摧玉忽然指著小舟外面,兇狠至極地道:“你下去!”
“……”傅寒燈忽然被前方的什么東西吸引了視線,驚訝道:“那個人,是邢歸鶴么?”
蘭摧玉猛地扭臉朝著那邊看了過去。
一個白衣青年正站在殘缺神殿盡頭。
他衣袍潔白,眉眼溫和,腰間甚至還掛著一枚青玉藥葫蘆,看上去竟真有幾分回春谷醫修的清正氣。
只是他身后,空桑云藤已經被一寸寸抽出,細長藤蔓如同活物一般攀附在半塌的神殿石柱上,在虛空之中織出了一張極淡的網。
那網看似輕薄,卻隱隱托著一線天光,像是被人強行編出來的一截承天之索。
網中央,懸著一枚無事牌。
無事牌邊緣磕破了一角,玉色溫潤,可里面封著的那縷道痕,卻像一滴被強行剝下來的舊血,安安靜靜地懸在陣心之中。
蘭摧玉直起了身體。
他幾乎一瞬間就感覺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那其中,似乎還藏著別的什么……
元如晦低聲:“確是他。”
邢歸鶴也已經看到了他們,他的視線先掃了過來,而后習慣性地露出了一抹笑容,緊接著,神識便探了過來,掠過神游境的傅寒燈,探到蘭摧玉的時候,他的笑容忽然微微一僵。
半步羽化,手中又握有一縷道痕,他顯然對蘭摧玉的氣息極為熟悉,當即臉色就變了變。
蘭摧玉瞳孔微瞇,他直接從小舟上方走上前一步,一足踏在空中,毫無掩飾的威壓直接沖著對方碾壓而去,整個殘缺的神殿都隨著那一步而無聲震顫了一下。
懸在網中央的無事牌忽然微微一動,下一瞬,玉牌猛地開裂,一縷無上道痕沖天而起,整個秘境的呦呦鹿鳴、靈禽振翅,以及倒懸靈瀑的轟鳴聲,忽然全都安靜了下去。
時間仿佛也在倏忽之間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元如晦小心翼翼屏息的動靜,傅寒燈從小舟之上緩緩站起的動作,邢歸鶴無聲收縮的瞳孔,甚至連那枚裂開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后,牽得藤絲輕輕搖晃的細微聲響……都被拉得無比緩慢。
蘭摧玉看著那縷沖天的道痕,臉色慢慢冷了下去。
這道痕,不止是屬于他……
下一瞬,萬聲驟回。方才被拉長的時間,像是猛地被誰推回了原本的速度。
元如晦屏住的呼吸驟然落下,傅寒燈更是在瞬間移動到了蘭摧玉身后,邢歸鶴的瞳孔也在剎那間收縮到了極致。
裂開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遲來的輕響終于“叮”地一聲落入眾人耳中。
而那縷道痕,也在這猛然歸位的時間里,徑直落向蘭摧玉的眉心。
金光,雷霆,碎成無數片的長劍——
那一瞬間,蘭摧玉再次看到了曾經在他記憶中閃過無數次的畫面。
天道傾軋,萬雷垂落,道之本源的六大法柱倒懸天穹。無盡道咒自法柱之中垂落,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都壓回天地既定的位置。
劍自己是不會退的。
他看到先撞上道咒的是那道黑衣身影,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可眼神卻極為平靜。
它不會痛,不會懼,也不會退。它甚至不會擔心蘭摧玉——那是人才會有的遲疑,它只會在蘭摧玉揮劍的時候,一往無前,為他斬開面前的每一道雷霆、反噬、還有天罰。
若成便成,不成便碎。
這是劍的宿命,
當看到劍靈被逼出來的那一刻,蘭摧玉心中其實生出了退意。此刻,這段場景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蘭摧玉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輸……
他執劍的手,在劍靈迎上法柱的那一刻,顫抖了。
但劍不知道他的退意,它依然在沖,帶著他的那一瞬間的遲疑,動搖,還有來不及收回的劍勢。
蘭摧玉沒有道侶,沒有執念,沒有弱點,他滿心都是他的大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擋住他的道,他此生第一次顫抖,第一次退卻,是因為他想護住那把護了他近三萬年的劍。
劍永遠不會背叛他,可它的永不背叛,卻在朝夕相處之中,成了人的弱點。
也成了他最后問天之時,唯一沒能斬斷的桎梏。
他想起來了。
想起自己用盡余力對它做出的補償。想起自己動用最后所有的權柄,為器道開出一線入世之門,想起自己替它截斷來處、去處、舊名與因果,遮去天機,抹去本命牽連。
器道之物,本不入輪回。
兇兵更不該有來世。
所以他費盡苦心為他遮掩……
死木頭,下輩子別做劍了。
別再做蘭摧玉的劍了。
蘭摧玉不喜歡欠誰,也不想再有任何弱點。
下一世,本尊仍會再登九霄,仍會叩問天道,仍要執掌那萬道本源。
但下一次,本尊會輕裝上路。
……不要你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