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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玉還是那副本本分分,乖乖巧巧的樣子。但這樣反問的語氣,恰恰是他在不滿他的質疑。
蘭摧玉對他好,無論他需不需要,蘭摧玉都會對他好。
蘭摧玉若要舍棄他,同樣也不會經過他的同意。
傅寒燈只能再蹭蹭他,討好一般:“沒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蘭摧玉還愿意讓他抱的時候,多抱抱他。
血檀宮占據了一大座山脈,上空的霧氣遠比天缺的其他地方更加濃郁,其間甚至縈繞著無盡的怨念與殘碎的魂識。
可與那片陰沉霧色不同,血檀宮本身卻修得極為體面。山門高聳,石階寬闊,暗紅宮燈沿著山道一路懸到峰頂,檐角與梁柱皆用檀木包裹,遠遠看去,竟有幾分莊嚴肅穆的氣象。
若是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甚至會誤以為此處是哪座古老仙門。
蘭摧玉到地方的時候,正有一批人被血檀宮的弟子們遠遠地帶了上來,那些人大多衣著尋常,有散修,也有小門小派弟子,一落地便倉皇張望,每個人都極為不安。
其中一個年輕修士小心翼翼地問:“敢問仙尊……我們這么多人,都能見到照命仙尊么?”
宮門口有正在記錄的修士握著筆,聞言朝他們蔑了一眼,似笑非笑:“都能見到,只是不一定會見到哪一位。”
那年輕修士一陣驚喜,旁邊也有人驚愕:“這里,有好幾位照命仙尊么?”
“自然。”握筆修士一邊登記名字,一邊隨口道:“血檀宮供奉的幾位照命仙尊,都是只差一步便能羽化的下界真神,手中握有散碎權柄,若能得仙尊青眼,替你們點化根骨,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周圍一陣轟動,不少人都緊跟著想上前詢問什么,又被周圍的守衛(wèi)呵斥:“好好排隊!”
“只是仙緣難承。”排隊的人或惶恐或驚喜或激動不已地小聲交投接頭,握筆修士卻頭也不抬,仿佛早已習慣這些人的反應,道:“只是仙緣難承,承得住,可一步登天,承不住……也只能是命數不夠。”
蘭摧玉是直接將神識掃了過去,完全不擔心會被發(fā)現。
烏藏春小心翼翼,只是探出了一縷神識,聽到這些話,便忍不住破口大罵:“什么照命仙尊!血檀宮根本就是騙他們的!”
蘭摧玉沒有說話。
到那些被登記之后的修士終于得以進入宮門時,里面已經立著一面石壁。
那東西乍看與尋常宗門里用來測靈根的石壁并無太大區(qū)別,只是通體泛著暗紅色,邊緣刻滿血色細紋,壁面中央還隱約浮著一道道像血管一樣的脈絡。
傅寒燈淡淡掃了一眼,道:“他們告訴試承者這個叫承緣壁,但其實根本就是來驗殼的。”
“殼?”烏藏春一時也沒懂他的意思。
下方,一個負責檢測根骨的修士已經開始按照名冊喊人:“林小滿。”
“到!”一個看上去僅有十七八歲的少年急忙沖了出來。
他神色帶著幾分畏懼,又藏不住期待,猶豫了很久,才被那檢測修士催著上前,將手按在了承緣壁上。
石壁上的血色紋路慢慢亮起,先沿著少年的掌心爬上手腕,又一寸寸沒入皮肉深處。
林小滿嚇得肩膀一抖,下意識想要抽手。
旁邊的守衛(wèi)卻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檢測修士懶洋洋道:“別動。仙緣入體,怕什么?”
片刻后,承緣壁上浮出幾行暗紅小字。
水木靈根。骨脈偏軟。神魂薄。殼質:下。
可試水脈殘權。損耗高。
林小滿看不懂這些字,緊張地問:“仙尊,我……我能被點化么?”
檢測修士同樣頭也不抬,一邊隨手記錄,一邊道:“能,剛好有位尊者,就缺你這樣的。”
他脖子上很快被掛了一塊牌子,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下水木三七一。
“這孩子是水木靈根!”烏藏春道:“若在仙門,至少能進內門!”
單靈根被稱作天靈根,雙靈根已經算是地靈根,即便是三靈根被稱為雜靈根,仙門也多少會收為記名弟子,看看日后造化,只有四靈根五靈根才會當做廢靈根不予進門。
可在這里,他卻只是個下等殼子。
甚至還是損耗高的那種。
傅寒燈靜靜望著,道:“到這里,他們就已經被當做殼了,接下來血檀宮會給他們喂藥,強行提升境界……我當年被帶來這里的時候,本來只是凡人,便是因為那些藥被提到了筑基,只是后來試承之后,修為跌回了煉氣。”
再后來,他就從天缺逃了出去,意外流落太阿劍派,得陳孤鴻收作了記名弟子。
烏藏春道:“這種強行拔高修為的藥,會在體內狂沖經脈,其間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更要命的是,這種反噬根本不可逆……”
他又忍不住看向傅寒燈,神色復雜道:“你跌境,應該是體質特殊,身體化去了那些虛浮的藥力,自行修好了根基……”
看來祖師選執(zhí)劍人,也不是瞎選的,這小子怕是從一開始就不同尋常。
蘭摧玉的神識已經繼續(xù)朝后方掃去,四壁無光的承緣室里,有試承者已經被灌了藥,正在地上連連翻滾,有人大聲呼救,反倒遭到了守衛(wèi)的嘲弄:“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成仙?”
也有人正在從劇痛之中回神,一陣茫然之后大喜過望:“我,我升階了!真的升階了!”
這話引來周圍人的驚喜,有人急忙催促:“請問我什么時候能拿到藥?”
也有人一臉羨慕:“你升階,應該可以去見照命仙尊了。”
蘭摧玉還看到有人因為強行提升修為而無法承受反噬,當場七竅流血,爆體而亡。
守衛(wèi)一邊將尸體拖出去,一邊輕蔑地看向那些懼怕的人:“若是怕了,現在就可以滾了。”
絕大部分人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蘭摧玉似在疑惑,道:“他們真的會放人走么?”
“不會。”傅寒燈道:“離開的人,出了宮門就會被剜去靈根,好用來制作那些拔升修為的藥,給后來的試承者用。”
烏藏春倒抽了一口冷氣。
若非蘭摧玉在,他根本不敢一個人來這種地方,自然也無從得知,那些在傳言之中的種種惡行,竟然已經在此處形成了一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循環(huán)。
他們騙來活人,篩成殼,把殼送去試承,把失敗者煉成藥,再用那些藥,誘著下一批人繼續(xù)走進來。
血檀宮甚至不需要費力遮掩。
因為來的人,本就以為自己是在奔向仙緣。
他忍不住從小舟上面站起來,指著后方道:“那邊便是血檀宮的內宮,所有的半步羽化者都有自己獨立的宮殿,這上面是遮天陣,因為天缺偶爾也會露出天來,他們擔心哪天被天道照見……”
說到這里,他有些激憤的聲音忽然微微一頓,道:“可天道……照不進來。”
半步羽化,那也是近仙者。便是登虛,怕是都不敢跟他們硬碰,即便他們不人不鬼,可若普通修士與他們纏斗,必然也是非死即傷。
每個半步羽化手中都有些許的散碎權柄,他們看上去明明半死不活,可卻又茍延殘喘,與天地共享壽命……這樣的東西,只怕真正的羽化過來,也不好碰。
除非天道鎮(zhèn)殺……他們,便是這污濁之地的一灘淤血,只會不斷發(fā)黑發(fā)臭,毒爛后人的仙途。
“天道……”蘭摧玉緩緩從小舟上起身,足尖邁出,紅衣直接從霧中走出,目光直視那遮天大陣。
“它照不到的地方,便讓本尊來照一照。”
他抬手,小舟前方的長劍陡然拔起,它在霧氣之中開始旋轉,像一股攪動天地的旋風,每旋轉一次都有更多劍影同時出現,隨著那劍影越來越大,整個天缺上空的霧瘴,也被萬千劍影攪著開始退散。
等到烏藏春回過神的時候,小舟上方已經透出了一抹湛藍無比的天。
劍影如輪,一層層攪開了壓在天缺上方千萬年的爛瘴。灰霧被撕得支離破碎,滾滾翻退,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青穹。
下一瞬,天光轟然傾落,雪亮的日色如瀑流垂下,將這片終年污濁的廢土照得無處遁形。
萬千劍影橫陳高空,交錯如天河倒掛,而蘭摧玉立于其間,紅衣映日,恍若神明親臨。
不……他本就是神。
“傅寒燈。”他聽到神開口,卻是在問他的執(zhí)劍人——
“當年讓你試承的人,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