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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而下方,血檀宮的人也紛紛仰起了臉。
他們先是驚愕于那片驟然顯露的青天,可很快便有人意識到了不對。
一名黑紅衣袍的修士猛地踏空而起,厲聲喝道:“來者何人?!”
他試圖看清那襲紅衣,可對方卻立在日光之中,周身像是都被天光洗得透亮,只余一道模糊而灼目的紅影。
紅影連眼神都未曾施舍給他,只隨手拂了拂袖。
蓄勢待發的劍影呼嘯而下,密密麻麻地刺向那座穢氣沖天的遮天大陣。
轟地一聲巨響,最外層的血色陣紋當場崩碎。
那修士倉皇使出護體罡氣,卻依舊還是被數道劍影迎面洞穿,胸腹間驟然炸開數團血霧,整個人當即從空中墜了下去,聲嘶力竭:“快,快請老祖們!!!”
血檀宮深處,幾座沉寂多年的宮殿同時震動起來。
有人在黑暗里睜開眼。
眼睛渾濁,衰敗,像是一具早該腐爛的尸身里,硬生生嵌進去的兩點殘火。
也有一團黑影從血池中緩慢浮起,早已看不出五官,只能勉強從那佝僂輪廓里辨出一點人的形狀。
更有一縷殘魂自供臺上的玉像里鉆出,半邊身體虛幻如煙,半邊卻又凝著暗紅血肉,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拼在一起。
他們不像仙尊,甚至不像活人。
更像是一群不肯死去的舊物,正從腐爛的夢中驚醒。
“天光……”有人嘶啞開口,聲音里壓著驚怒,又像是被刺痛后的惶恐。
“誰?是誰破了遮天陣?”
另一座殿中傳來骨節摩擦般的聲音:“不可能……天缺有噬界淵的灰霧,天光怎么會落進來?”
“守陣的人呢?都死了嗎?!”
……
內宮之中,混亂至極。
蘭摧玉初始還怔怔看著,聽著,很快,他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照命仙尊?”他看著那些從黑暗里浮出來的腐朽殘影,語帶新奇:“就憑這些東西?”
他聲音并不大,卻像是一股極薄的劍意,輕輕刮過了整座血檀宮。
內宮深處,原本嘈雜的聲音驟然一滯。
隨即,數道渾濁的神識同時壓了出來。有的陰冷,有的暴怒,有的衰敗得仿佛隨時要斷氣,卻又吊著一口不肯散的殘息。
“你是誰?!”
“敢破我遮天大陣,找死!”
“你以為破開天光,就能將天道召進來了嗎?!”
這其中,竟然還有人還保留著一絲理智。
天缺偶爾也會泄下天光,可天光又如何,天道的規則,根本觸不到這里。
蘭摧玉唇畔微揚,再次開口,卻并非是對這些老怪物說的——
“傅寒燈。”
傅寒燈微微抬眸,聽到他慢慢道:“當年讓你試承的人,叫什么?”
這句話一出,里面的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人發出了一陣干澀難聽的笑聲:“試承者……活著的試承者?”
“……完整的試承者?”
“試承?”更有人直接貪婪地從內宮里飄了出來:“一個沒死,也沒變成怪物的試承者!”
“還能用!”有人像是用神識掃了傅寒燈一眼,語氣甚至都癲狂了起來:“他還能再用!!是誰試承了他?如此完美的試承者!神魂竟然也是完好的……”
“這具殼歸我!!”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殘影猛地撕開血霧,直撲小舟而來。
蘭摧玉眼神冷了下去,他虛虛抬手,湛藍的天幕之上,憑空出現了一道紫雷!
原本直撲而來的殘影倏地停滯,它像是意識到了什么,逐漸顫抖起來:“不……你,你怎么可能,召喚天殛……”
“天殛……”
不渡魂,不留魄,只誅該死而不死之物。
內宮之中的瘋子們似乎清醒了許多,“天殛,只有天道,或近天道之人才可能……”
“你是誰?!”有人聲音更加尖利了起來,帶著不敢置信,又帶著近乎壓不住的驚懼:“你到底是誰?!”
“傅寒燈。”蘭摧玉卻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們的話:“讓你試承之人,是誰?”
所有人都在屏息,內宮里面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像是老怪物們在按捺不住地挪動。
傅寒燈看著蘭摧玉的背影。
他對那段舊事,其實并沒有太多的情緒。若非為了向蘭摧玉證明他在古神遺骸里面也能存活,試承者的事情永遠不會從他口中說出來。
不是覺得那些東西有什么難以啟齒,而是根本沒什么好說的。那不過只是世道吃人的一環,他也只是曾經被吞進去過,僅此而已。
在遇到蘭摧玉之前,他很少會有諸如憤怒、怨恨、畏懼、或是酸澀。
即便當時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接觸神位之后被腐蝕的不成人形,自己也極有可能成為那些倒霉蛋之一,他也沒覺得有什么好怕的。
那個人說他跟別人不一樣,傅寒燈只覺得理當如此,世上本就沒有一模一樣的人。
出天缺之后,他在九州生活,也很少會與人發生沖突,顧小冉總說他脾氣好,因為即便是顧清風那樣不愿惹事的人,也總是會因城中種種不公給氣到火冒三丈,可傅寒燈始終是沒什么起伏的那個。
顧清風經常說,他上輩子大概是個木頭。
傅寒燈偶爾一邊刻著木雕,一邊會忽然抬眸去看。
他感覺自己或許真的是一截木頭,埋在土里,沉寂多年,還未死去,甚至還保留著些許的濕潤,只是始終沒有見到可以令他生芽的光。
他的喜、怒、哀、樂、懼……還有那樣的甜蜜與酸澀,似乎都是在等著誰,留給誰。
他看著站在天光里的人,對蘭摧玉道:“邢歸鶴。”
烏藏春的臉色,忽然微微一僵。
這三個字仿佛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道審判,內宮之中的老怪物們慌忙開始彼此傳音,原本還癲狂貪婪的聲音,驟然變得無比驚懼。
“邢歸鶴?”
“他不在宮中!此事與我等無關!”
“他之前確實丟了一具殼……不,是人!他說弄丟了一個天賦絕佳的人,這件事當年還驚動了魔主!”
“那個人不對!”
“古神殘息試承之時,曾在他身上逼出過一層無上道痕!”
“那道痕絕非任何羽化境者所有,可能是那位無極天圣……”
“閉嘴!”又有一道蒼老聲音厲聲呵斥,聲音里已經帶了幾分壓不住的恐懼:“你們還嫌說得不夠多么?!”
他們的神識很快再次轉向蘭摧玉:“尊駕若是要找邢歸鶴,我們可以帶路……”
蘭摧玉卻是怔了一下,他下意識轉向傅寒燈,傅寒燈似乎也怔了怔。
他根本聽不懂那些人到底在說什么。
烏藏春卻是屏了屏息。
若這些老怪物說的是真的……那傅寒燈能在試承之中活下來,甚至現在成為蘭摧玉的執劍人,或許,早有因果。
蘭摧玉思索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感覺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若隱若現,可卻始終抓不到頭緒,下意識道:“他身上有本尊的道痕,你們還敢抓他?”
整個血檀宮,倏地一陣寂靜。
下一瞬,內宮所有的宮殿都劇烈震動,數十道或衣衫襤褸,或不成人形,或只余一縷黑紅之氣的東西飛速地撲了過來,能跪的都跪了下去,不能跪的也在不斷做出點頭哈腰的動作:“祖師,祖師救命!”
“求祖師救救我們吧!我等不死不滅地活了這許多年,早已不是人,也不是仙,只是被卡在這條斷路上的殘物……”
“我等本也是正道之士,也曾得碰天門,只是差一點點,差一點點,我們也是可以羽化的!”
“如今羽化無路,天道不渡,仙門不開……若能有一線正路,誰愿在這陰溝里茍延殘喘?把自己活成這副模樣?”
“祖師既然回來了,必然能重開羽化之路!求祖師垂憐,賜我等一條生路!”
“我等愿奉祖師為尊,獻上血檀宮,獻上所有散碎權柄,愿將這些年所得古神殘物盡數奉給祖師!”
“只求祖師不要召天殛……不要讓天道照見我們!”
也有人慌忙道:“那些試承者……那些試承者本就是自愿來的!他們想要機緣,我們給他們機緣,他們承不住,是他們命薄,與我等何干?”
“是啊,祖師明鑒!修道本就是爭命,他們若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又憑什么上行?”
“我等只是替后來人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