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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目光對視片刻后,蕭鸞還是將緊攥的手松了開來,“……朕在車中等阿姐”,蕭鸞頓了頓,又伸手向她,將她身披的披風系緊了些,當著裴濯的面,幾乎貼著她的臉頰說道,“天冷,阿姐還是早些回車上來。”
蕭嬛“嗯”了一聲,與裴濯走向了溪邊。這時節已是初冬,水邊荒草萋萋,盡是衰頹之景,但蕭嬛卻與裴濯說起了江南,說裴濯將要到任的那處州府,在春和景明之時,將會有怎樣的曼麗風景。
因彼此都太了解,又對一些事只能心知肚明而不能掰開明說,在這分別的時候,像就只能絮絮地說些閑話。蕭嬛笑說了會兒江南景致后,還是向裴濯致了歉,說裴濯是受了她的連累,不然依他救駕之功,本該留京重用才是。但她話音落下后,卻見裴濯沉默須臾,低聲說道:“……不……我并沒什么功勞……”
蕭嬛以為裴濯說的謙辭,卻不知裴濯是在說真心話,且說的時候,自己心中也蘊著未解的迷茫。在外人眼里,裴濯是救駕事件中的大功臣,他雖是裴家人,但在暗中破壞了伯父的計劃,積極營救天子,忠心無二,也因忠心之舉,而保下了不少裴家人的性命。
一方面外人也沒看錯,因裴濯本意確實是如此。原先伯父以當年刺殺之事,恐誘他協同謀權弒君,但裴濯在深思時,想起了父親的那封懺悔書,想起那其中原有幾句提及伯父的語焉不詳的話,父親說什么悔恨未能阻攔兄長,裴濯從前未能看懂這幾句,而今再想來,不由深思,是否這幾句語焉不詳就與刺殺案有關。
是否當年刺殺之事,并未是祖父為之,而是伯父在后謀劃。裴濯有此念頭后,不得不開始懷疑伯父,他靜看伯父種種謀劃之舉,發現伯父并非像因圣上查案而被逼為裴家自保,伯父種種舉措并不慌亂惶恐,而像是……早有預謀。
在謀事時,伯父表現對他十分信任,積極與他共商大事,并非是信不過親生的兒子、看不起親生的兒子,而只是,將他裴濯當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罷了,從前對他的教養之恩,不過是希望換來他的忠誠,而萬一事敗,當年刺殺事可推到他死去的生父身上,他裴濯,也可被用作一枚棄子。
盡管在蘇離與蕭嬛的事上,裴濯對今上觀感復雜,但他不能否認,今上登基以來的社稷太平,不能否認今上治下的大梁,遠勝過景宗皇帝在位時。
皇位動蕩必造成社稷不安,裴濯心有海清河晏之志,也想從夷九族的大罪中,保下真正并不知情的裴家人。在對伯父徹底失望后,他終于決定大義滅親,暗中聯絡朝臣救駕,想以救駕之功,保全無辜的裴家人。
然而天子……似是不需救駕,裴濯并非如外人以為,是一路險惡坎坷,好不容易將天子從刀山火海般的處境中救出,而像是他在救駕的路上才走了一小半時,從旁經過的天子,就順路和他們這些功臣走出來了。
裴濯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的這個比喻,只是心中感覺如此,他拿不出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感覺,也不能再深查下去。眼下的局面,對裴家來說,已是法外開恩、無比慶幸了,他不能再做任何有可能會觸怒天子的事。
也不能再為阿嬛,觸怒天子,且阿嬛如今對天子的態度,已與在慈凈寺請他協助假死脫身時,完全不同。像經歷了這等大事后,阿嬛完全接受了蘇離就是天子的事,也完全接受了天子對她的感情。每每在御書房看到阿嬛與蕭鸞相處時,裴濯都能感覺出來,阿嬛滿眼都是她的弟弟,滿心都是她的蘇離。
如此,他的離開,對阿嬛來說,是好事,對裴家,也是好事。畢竟今上當初能不擇手段到那般地步,往后也未必就能心胸寬廣,若陛下的酸醋,潑灑到余下的裴家人身上,誰也承受不起,遂一些這輩子可能也無法說清的話,余生也不能開口去說。
對暫不能使裴濯留京擔任要職、施展抱負一事,蕭嬛還是感到歉疚,畢竟當初在那封信中,蕭嬛為求裴濯迷途知返、救護天子,而向他承諾了許多許多。但當蕭嬛抱歉地說起那封信時,她卻見裴濯神色怔怔的,蕭嬛望著裴濯這般,心中也不由浮起一絲異常的詫異,“……怎么了?”
裴濯目光微微閃爍,像在一瞬間撥云見霧,想清了許多的事,但最終,仍只是在凜寒的北風中輕輕搖首。他向馬車內的天子躬身長拜,向蕭嬛作揖道別,與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就似那日放下和離書時,一聲輕且珍重的“殿下萬安”。
蕭嬛心中還有疑慮,疑慮那天重陽宴時,裴濯為何忽然改口,像醉瘋了般,說些想與她重結連理的話,但到這時候,也什么都不想問了。她就只是在風中微笑著頷首,祝裴濯此去造福一方,平安順遂。
轉身離去時,蕭嬛像是將人生中一段漫長的過往,悠悠地拋向了風中,這樣的事,再怎么努力灑脫,心中也會有一絲悵然。回程的路上,蕭嬛聽著轆轆的車馬聲,獨自沉默了許久,終于能從悵然心緒中緩過神時,抬眼就看見蕭鸞關心而又極力掩飾別扭的神情。
蕭嬛輕嗤一聲,抬手請刮了下蕭鸞的鼻尖道:“想吃糖了,去給我買一點吧,就買……當初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宮游玩時,吃的那種。”
第一次與蕭鸞一起出宮游玩,是在他們被幽禁多年、終于重獲自由之后。蕭鸞對他們之間的事,總是記得清楚,也不消多問,就含笑應了一聲,令車馬駛向最近的糖點攤子,親自下車去買。
蕭嬛雖未下車,但隔著車窗簾,也能聞到來自攤上的甜津津的糖點香氣。她靠在車中,感慨地心想著與蕭鸞走來的一路,當年重獲自由時,她以為與蕭鸞余生皆會平坦,皆會像他們那日吃的糖甜甜蜜蜜,不想今年又遭遇生死大劫,幸好最后的結果是好的,幸好蕭鸞平安。
蕭鸞動作麻利,很快買了糖上車,親手打開紙包,將一顆粽子糖喂入她口中。蕭嬛含著糖時,見蕭鸞仍手捧著紙包,雙眸晶亮地望著她,就也拈起了一顆粽子糖,親手喂入了蕭鸞的口中。
粽子糖的香甜,似是浸染得蕭鸞雙眸也浮漾著甜絲絲的笑意,明凈無暇,不摻染任何瑕疵。蕭嬛望著蕭鸞這般,忍不住笑時,卻心中又不由一頓,像是因之前的事,現在的蕭嬛,在感覺蕭鸞純粹無暇時,就不由地心生警惕。
因這一絲忽如其來的警惕,蕭嬛不由又想起裴濯的神情,當時在郊外水邊,她向裴濯提起那封信時。那時裴濯沒有接著她的話說下去,那時裴濯的神情……是未知的怔忡茫然嗎?難道裴濯并沒有收到那封信,裴濯就不知有那封信的存在?
若是裴濯沒有收到她的信,那她的那封信,到底是到了誰的手中?
如果不是裴濯那幾日在囚禁并保護她,那在背后關著并保護她的人,到底會是誰?
當時太醫院的眾口一詞,究竟是因太皇太后主使,還是另有其人?
……
一念既起,更多的疑念,就似水沸時的水花,突突地在蕭嬛心中不停涌冒,根本止不住。蕭嬛望著蕭鸞的目光,不由地有些變了,令蕭鸞都察覺了出來。
蕭鸞原正含笑吃糖的神情,微微滯住,他眸光微閃了閃,還是以干凈的疑惑的語氣,笑著問道:“怎么了,阿姐,是糖不夠甜嗎?”
蕭嬛默默地嚼著口中的糖,越嚼越是用力,像是在用力嚼碎滿腹的疑念,她望著眼前的年輕男子,她的弟弟,她的蕭鸞,沉默許久許久,終只是淡淡撂了一句,“甜,甜得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