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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裴濯聽到“面首”二字，立即就想到傍晚離開昭寧公主府時，所遇見的那名白衣書生。因那書生其實是蕭嬛的面首，所以在他詢問書生身份時，公主府侍從才只是陪笑，不便對他直言嗎？而那書生，也是因為身份特殊，所以才敢倚仗公主的權(quán)勢或是寵愛，對他十分無禮嗎？

裴濯乍聞此訊，一時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仿佛亂麻纏成一團(tuán)，又堅如鐵絲般勒纏著他的心。他像是感到有點窒息，竟陡然間有些說不出話來，沉默片刻后，方澀著嗓音道：“……請殿下……慎言……”

“是真的！”蕭盈玉見表兄像不信她說的話，以為她在給蕭嬛亂造謠言，著急地為自己辯白道，“不是我在有意毀她清譽(yù)，是蕭嬛她自己不知檢點，行事也不收斂，以至她和面首成日淫樂的事情，都傳到我耳中來了！”

蕭盈玉平時也不關(guān)心蕭嬛的事，就只是一心盼等表兄回京。就在表兄回京的前幾天，蕭盈玉忽然從侍女口中聽到一則新鮮事，說是昭寧公主其實養(yǎng)了個面首，昭寧公主將面首金屋藏嬌在京中某處，成天和面首尋歡作樂、逍遙快活。

對此，蕭盈玉嗤之以鼻，對蕭嬛這人也更是心中厭惡。她想蕭嬛根本就不愛表兄，從前只是看上了表兄的美名，就倚仗天子權(quán)勢強(qiáng)占表兄、欺負(fù)表兄，后來對表兄膩了，就一邊一紙和離書放過了表兄，一邊和其他男子成天淫樂。不似她，對表兄多年來是真正的一心一意，這輩子心里眼里就只有表兄一個，絕不要其他的男子。

蕭盈玉不想表兄被瞞在鼓里，或是誤會她在胡亂編排、毀人聲譽(yù)，就將自己所聽到的傳言，都告訴表兄道：“聽說蕭嬛在跟你和離前，就已經(jīng)同別的男人好上了，你不在京中時，她成天和她的那個面首待在一起，好得跟做恩愛夫妻一樣，日日逍遙快活地很，對和離的事，可一點都不傷心！”

表兄卻似是不想聽她說這些，他沉默地聽她說完后，沒有問她半句有關(guān)流言的事，而是微微躬身向她長揖，說是天色已晚，公主殿下該早些回府歇息。

竟像是在逐客了。蕭盈玉霎時間委屈極了，為自己這些時日滿心歡喜的等待，為自己過去幾年里對表兄的堅定情意。她不由地哽咽了嗓音道：“你難道不知我是為何過來嗎？如今蕭嬛已不拘著你了，我去求皇祖母為我們賜婚好不好？”

可表兄的回答，竟還如三四年前。表兄又一次堅決婉拒了她，不僅依然說了對她沒有絲毫男女情意、請她另覓良人的話，甚至今夜表兄還說他這輩子無意再婚娶，要一個人度過此生。

蕭盈玉不認(rèn)為表兄還對蕭嬛有何情意，只想著表兄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為與蕭嬛長達(dá)六年的可怕婚姻，表兄短時間內(nèi)不愿意再接觸和迎娶任何女子，不想再走進(jìn)婚姻。

這般一想，蕭盈玉又不由十分地憐惜表兄，她想她既愛表兄，就當(dāng)包容表兄才是，不可似蕭嬛那般逼迫表兄，要給表兄走出過去陰影的時間。蕭盈玉就強(qiáng)行忍住心中的酸楚委屈，也抬手抹了眼角的淚水，努力綻出一點笑來，對表兄道：“罷了，我們暫時不說這個了，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表兄你也早些休息。”

依禮與伯父等人一起，將榮昌公主送出裴家大門后，裴濯又得強(qiáng)抑著滿心抑郁，陪伯父、伯母以及幾名堂兄弟，一同享用家宴。因這頓家宴，是伯父母為迎他歸京而設(shè)，裴濯在宴上自然不可掃興，硬是打起精神來，陪笑說話，在幾名堂兄弟恭喜他終于和離時，更是將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這夜裴濯終于能回房獨自待著時，已是夜里亥正時分，他衣衫沾滿酒氣，人卻未醉，默然在房中窗下坐了許久后，從袖中取出一朵海棠花來。今日黃昏他離開公主府畫堂后，曾在庭中海棠樹下站了些時，當(dāng)時微風(fēng)吹過，一朵海棠花墜落枝頭，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昭寧公主府內(nèi)，并非任何與他有關(guān)的物事都沒有了，畫堂外的那株海棠，是他與阿嬛新婚那年，一起移種下的。想必阿嬛已經(jīng)忘了這事，不然既她已經(jīng)與他和離，依她性情，在和離之后，應(yīng)該派人甚至就親自拿斧子砍了那株海棠才是。

曾經(jīng)新婚燕爾、恩愛情濃的記憶，想必已被這幾年的冷漠婚姻，磋磨得在阿嬛心中半點不剩了。這樣也好，這樣很好，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結(jié)果嗎，他想要阿嬛徹底地放下他，放下與他的婚姻，那段……根本不可容于世的婚姻。

阿嬛已經(jīng)放下了吧，她終于選擇了和離，她已忘記那株海棠是他們一起親手種下，她甚至還養(yǎng)起了面首……那個書生，她并沒有因為他裴濯，就從此對男女情愛避如蛇蝎，她可以像榮昌公主所說的那樣，過得無憂無慮，逍遙快活。

這般，不是很好嗎？他希望她能快樂，他一直都這樣希望，早在三年前寫下那封和離書時，他就希望她在與他分開后，能夠重覓良人，白頭相守，平安喜樂。

然而如同三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在寫下那封和離書時，每寫一字都如受萬箭攢心，此時此刻，他在這般想著時，亦是如受萬箭穿心之苦。

掌心中那朵海棠花，在離落枝頭數(shù)個時辰后，已呈現(xiàn)憔悴干枯之色，再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枯萎，他什么也留不住，這一朵注定要枯萎的海棠花，就像他與阿嬛的婚姻，就像他與阿嬛的初遇，初始再美，也避不了注定枯萎零落的結(jié)局。

他的心，像也一早就枯萎了，在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在被命運注定不能再愛后。既他的心早就枯萎無波，又為何會在此時此刻，揪心難受，為何在這深夜時候，忍不住地去想，此時此刻的昭寧公主府中，阿嬛與那個書生面首，在說什么，在做什么，忍不住地去想，在他不在的時候，阿嬛與那面首究竟是如何逍遙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