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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日薛青奉召離開后，蕭嬛也未獨自出游，就回公主府歇息。她在府待了半日的時間里，陸續(xù)收了幾份厚禮，回想起來，好像自她和離以來，昭寧公主府幾乎每日都在收禮。

蕭嬛閑來無事，就認(rèn)真看起送禮名單，發(fā)現(xiàn)往公主府送禮的人，都是些與她年紀(jì)相仿的年輕官員或世家子弟，也就琢磨出其中門道，笑問侍女道：“外面不都說我驕狂悍妒，害得裴濯寧可在外吃苦都不想回家嗎，怎么還有這么多膽大的想往‘火坑’里跳？”

侍女云岫含笑回道：“殿下別聽外面那些無知之人胡說八道，殿下您花容月貌，又才情超逸，自然會引得許多男子心生愛慕，那些男子從前只能隱忍情意，如今見殿下您和離，駙馬之位又空缺了，自然都心思活絡(luò)起來了。”

蕭嬛在云岫的話中莞爾，卻也只當(dāng)奉承聽，沒真聽信，而是心想，她雖然在外名聲令人生畏，但與天子著實關(guān)系親近，昭寧公主的駙馬，代表著天子的信任重用，代表著一世高官厚祿，不少人會為了能仕途高升，而甘愿隱忍在她的“淫威”之下。

蕭嬛沒有再擇夫婿的心思，再草草掃看了眼送禮名單，就令管事依照名單，將這些厚禮都退還回去。吩咐完此事后，蕭嬛原打算回房休息，卻在這時忽然收到了天子的口諭，弟弟派人來請她入宮共用晚膳。

她這時候入宮，今晚就得宿在宮中了。因這道口諭來得突然，蕭嬛就問來傳話的內(nèi)監(jiān)，陛下為何會忽有此請。內(nèi)監(jiān)只道不知，只是奉命行事，又請她即刻啟程，說陛下正在清思殿等待公主殿下。

蕭嬛聽到清思殿三字，微怔了怔，也就不再多問了，即刻啟程入宮。坐車至宣華門后，蕭嬛改乘輦轎，內(nèi)監(jiān)們抬著輦轎往清思殿方向，如出一人的靴聲在石板路上輕輕吱響，蕭嬛在寂靜的暮光中望向遠(yuǎn)處幽寂多年的殿宇，望它在森森樹木掩映下只微露一角青綠飛檐，如久遠(yuǎn)的記憶被掩在心海深處。

自六年前她與蕭鸞離開清思殿后，這處曾幽禁他們多年的殿宇，就被下令封鎖，蕭嬛再也沒有踏足過這里。輦轎停在清思殿的宮門外后，抬轎的內(nèi)監(jiān)們便都躬身退得遠(yuǎn)遠(yuǎn)的，像是一早得令，不得在此打攪陛下與公主。

蕭嬛下轎后，未立即走進(jìn)清思殿中，她人站在清思殿的宮門外，望著此處的紅墻綠瓦，思緒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個冬天。那一年最冷的時候，蕭鸞的父皇駕崩，蕭鸞的叔叔攬奪了皇權(quán)，成宗皇帝在登基后，立即廢了蕭鸞的太子之位，將蕭鸞遷出東宮，幽禁在偏遠(yuǎn)荒涼的清思殿中。

那一年，蕭鸞年方五歲，她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緊緊攥著蕭鸞的小手，陪他一起走進(jìn)了被重重看守的荒廢舊殿。那時候的清思殿，是映入眼簾的破敗幽冷，而眼前的殿宇，像是后來有被蕭鸞派人修整過，不似她記憶中紅墻斑駁、蛛絲結(jié)梁，更像是一處清靜的住所，一個隱在宮中深處的小家。

蕭嬛推門走進(jìn)其中，見蕭鸞正站在庭院中的桃樹旁。清思殿中本沒有桃樹，眼前的這一株，是蕭嬛從前特意種下的。那時候的蕭嬛，總擔(dān)心成宗皇帝哪天要故意餓死蕭鸞，日常會悄悄儲存能保存下來的食物，也會特意收集桃核、棗核等，種在殿前的庭院中。

然而外面送給她和蕭鸞食用的桃子，都是被挑剩的酸果，酸果的桃核，能結(jié)出什么清甜的好果，也就只能每年春天來時，熱熱鬧鬧地開一樹粉色桃花，叫她和蕭鸞看個新鮮罷了。

那時候，蕭嬛總擔(dān)心蕭鸞在長期的幽禁中喪了生志，每年春天桃花開時，她都會向蕭鸞描繪樂游原十里桃花的美景，哄勸蕭鸞堅持下去，說蒼天有眼，他叔叔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們早晚可以離開清思殿，獲得自由，一起去到樂游原的香雪海中，賞看漫山遍野的繁花盛開。

其實那時她向蕭鸞說那些話時，自己心底都不相信，蕭鸞的叔叔正當(dāng)壯年又身體康健，若不出意外，要么她和蕭鸞會這輩子都被幽禁在清思殿中，要么哪天成宗皇帝還是嫌他們礙眼，或賜她和蕭鸞自盡，或就叫她和蕭鸞死于什么不幸的“意外”中。

然而年幼的蕭鸞總是相信她的話，每回她這般哄勸他時，他都會眸光清亮地望著她，認(rèn)真聆聽，認(rèn)真點頭，并拉鉤和她約定，要以后一起離開清思殿，去看十里桃花。

現(xiàn)在想來，那時候不僅僅是她擔(dān)心蕭鸞喪了生志，年幼的蕭鸞也擔(dān)心她會因常年幽禁生出短見，她以為是她在拉扯扶持蕭鸞，其實年幼的蕭鸞也在暗暗地扶持她，她與蕭鸞被栓在同一根命線上，誰也離不開誰，即使如今早已渡過劫波，他們的心也仍牽在一起，這一世永遠(yuǎn)不會生分。

蕭嬛暗自感慨地憶著舊事，在輕暖的春風(fēng)中，笑走至蕭鸞身前，“樂游原的桃花應(yīng)也已開了，陛下近日可有空陪我去樂游原踏青？”又以姐姐的口吻道：“你也該出去走走，總悶在宮里，對身體不好，也許出去曬曬太陽、活絡(luò)活絡(luò)身體，你就可以少喝些調(diào)養(yǎng)補(bǔ)藥了?！?

蕭鸞笑著牽起她的手，“阿姐相邀，朕自然欣然相隨。”就像小時候那樣，輕牽著她的手，一路牽她走進(jìn)了清思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