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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樣的時空里,在他的前世,這一刻他們略顯青澀地相擁在一起,那時一無所有,卻又何等甜蜜!
可他為什么把這一切給搞砸了?為什么,為什么重來一世后,會變成這副模樣?
他一生自信自己從未做錯過任何決定。
在他不斷開疆拓土的商業版圖上,他不曾在任何一件事上失敗過,他的親人,朋友,老師乃至集團里的下屬,遍布全球各地分公司里的員工,他自信自己對得起任何人,在金錢利益上,他從未虧待過任何人。
唯獨他的婚姻是失敗的,他愧對章矜之,是他逼死了她。
他唯獨沒能好好愛過她。
所以現在對她移情別戀的不甘和惱怒,其實多半還是算在他自己頭上的。
恨人恨己也恨天。
他的整個世界都被恨意侵占,再無一點暖色。
猶記得中學時,語文老師說過,古詩文中的“恨”即表遺憾之意,他眼下何嘗不是這般?
前世里生離死別的遺憾,今生到底該如何彌補?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終于動了動,僵硬地翻出一只藥膏處理自己掌心里尚未完全結疤的那處燙傷。
程愈川并沒有去看醫生,現在三四天過去了,傷口變得異常惡心難看,焦黑色的硬痂,暗紅色的血肉,還有不斷滲出的水泡和膿液。
正在他處理傷口時,他擱在一旁的手機一震,彈出了一條特別關心的新信息。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他看著這四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漢字,想起從前世算上今生,她已經多久沒有對他說出“我想你了”這四個字了?
上一次她對他說這話,已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夫妻感情疏離時,她那樣高傲的心性是不會和丈夫低頭乞求關心和愛意的,可她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眸每次看向他時,她的眼底都有矜持地不愿宣之于口的期待。
包括她三十八歲生日那晚。
甚至直到那時,她都還在期待他去好好愛她。
他知道她父母從小沒有親自撫養她,在她剛出生才兩個多月時就把她交給了家里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照顧,雖然物質條件優越,但她心里一直缺少安全感,缺少真正的愛和陪伴。
就像她后來去看心理醫生時,彼時身為她心理醫生的張又揚說過,
——章矜之需要的是從始至終、獨她所有、以她為先的愛。
她說,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止有她一個孫女,他們還有別的孫子或是外孫,她在老人那里得不到“唯一”的愛。
從小,她就需要和堂表兄弟姐妹們去分享已經精力不濟的老人那為數不多的愛。
她向他坦誠過,雖然她從小到大一直裝作很懂事的樣子,從來不耍脾氣、不爭寵鬧不開心,從來不和家里的兄弟姐妹爭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并不喜歡這種生活。
比起做爺爺奶奶的孫女,她更想做爸爸媽媽的女兒,因為她想得到父母那里獨一無二的愛。
因為在父母那里,她是獨生女,她不需要去和別人分享,在自己爸爸媽媽面前,耍什么小脾氣、鬧什么小性子,都是會被寬容的。
然而十多年來,她父母也沒能給她。
所以后來她把這份心底的遺憾投射到了愛情上。
在父母那里得不到獨一無二的寵愛,她覺得她的戀人、丈夫,可以滿足她的需要。
相愛初期,如她所期盼的那樣,他事事以她為先,把她當成了他的唯一,除了她之外,他不會去愛其他任何人。
她滿意了。
所以跟他在一起,得到了她想要的愛后,她索性連家都很少回了,寒暑假也基本和他待在一處,哪怕是過年需要回家吃年夜飯,除夕三十晚上,她都可能在吃完晚飯后溜出來找他,要他陪著她,和他一起過夜。
但后來,他們的夫妻關系……
他和她對愛的理解有了偏差。
他終究是錯過了。
·
所以現在,她對她剛確定戀愛關系不到24小時的所謂男朋友說出了這四個字。
程愈川忽然失去了細致處理傷口的耐心,暴躁地丟下手里的藥膏,在家中翻出了一把鋒利的小刀,隨意用酒精擦拭過,直接用刀刃的邊緣把傷口中間部分那些壞死的皮肉、膿液全部刮了下來,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自己給自己處理了傷口。
鮮血順著他的掌心流淌下來,他頓了頓,沒急著止血,就這么看著血液順著他的小臂緩緩流淌而下。
他今晚的心情差到極點,脾氣也暴躁至極,惡劣的情緒在身體里四處亂竄又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泄出去的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將手中的刀刃緩緩上移,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個用力,刀鋒沒入皮肉下,他順勢握住刀柄往下一劃,一條鮮血淋漓的新傷立時出現在他的身上。這似乎還不夠過癮,而后他抽出刀刃,又劃下了另一道更重的傷口。
直到鮮血恐怖地汩汩流下,他這才抿著薄唇,丟掉了那把小刀,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更多的血繼續往下流。
像是放血療法中,體內所有難以愈合的舊疾積病都隨著血液的流出而得到了片刻安寧的緩和。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介意朝自己身上再來一槍。
那如果他身體里的頑疾心病一直好不了呢?他就要一直給自己這樣放血,直到他死嗎?
這個問題他現在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了。
男人窮的時候是沒有多少品味情傷的時間的,他的電腦里收到了一封緊急郵件。
是他在哥大參與投資的那個《haks》游戲大學生研發團隊發來的消息。
他粗略掃了一眼信息,果然又是來要研發投入資金的。
這個項目前世他并沒有做過,不過后來卻在新聞和財報上屢屢聽說過該游戲的消息。
起先只是哥大的幾個學生出于愛好,在業余時間找了同頻興趣的朋友組建團隊研發的一款游戲,由于時間少、資金短缺,所以斷斷續續磕了許多年,中途停滯了好多次才終于研發面世,結果立刻引起巨大反響,上線五天銷量即破600萬,在北美的首周便狂賺近1.5億美元,后續又被另一家大型游戲公司收購,在對該款游戲進行內部改進和外部ip營銷后,順利將該款游戲做成了風靡全球的一款經典。
后來那家公司因為種種原因經營不善,數次面臨破產清算,最后全是靠著《haks》來給自己續命的。
程愈川前世剛創業時做的不是游戲領域的事業,但并不代表他不擅長做這個。
他粗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這一世有他的插手和幫助,他給團隊拉來了更專業的研發人員,提供了更多資金,應該可以實現在三年內推其上線。
三年內……他已經買斷了該款游戲的版權。
他簡短地回復了一下對方,表示在下周二之前會再打給他們30萬美元。
他翻了翻自己的郵箱,找出了一天前一個俄羅斯人給他發的郵件。
對方隱晦地說,想和他認識一下,關于國際鎳礦市場的一些問題,他想和他做一些交流。
程愈川知道這人是來做什么的。
來買通他游說里維斯的。
紐約的幾個政客希望里維斯逐步放棄購買俄鎳,印尼的商人希望忽悠里維斯去印尼開設合資公司投資開采印尼鎳礦,俄羅斯的鎳企當然更想保住里維斯這個大客戶,瑞士那邊正在忙著和印尼談合作的企業希望里維斯不要去印尼和他們搶飯碗。
他們都知道里維斯信任他,都想買通里維斯身邊的人來游說他。
而他們的錢,程愈川都會去賺。
包括里維斯的錢。
前世他雖然也是在近三十歲之后才有涉獵國際礦企市場的,雖然自己對這一塊管的不多,都是下屬分公司里的那些高管在負責,但對于這些領域該知道的信息和資料,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現在當然也還記得清楚。
他懶得處理手臂上皮肉割裂的傷口,只把流出來的鮮血簡單擦拭一番便忙著回復起這些人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