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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巒變了不少，又高了，不知是不是肩膀也跟著長寬了，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從前那樣空蕩蕩，現(xiàn)在剛好貼住肩線，隱約能看出一點身體的輪廓了。

少年青澀的身體輪廓正一點點往成年男人方面顯山露水。

好像成熟了？陶萄不知道這個詞準(zhǔn)不準(zhǔn)確，她只是覺得他再喊她姐姐時，好像沒有那種小時候的撒嬌意味了，可能也是她變了吧。

在郁巒開口和她說話之前，她竟有些別扭，還有點尷尬，不知道該和他說什么。

兩輛自行車并排穿過夜色深深的長街，懷著一些欲說還休的少女心事，穿過這個屬于高中時代的最后一個夏夜。

到家門口還沒掏出鑰匙，陶萄就聞到了一股濃得能把樓道里的蚊子都熏得舉家搬遷的燒香味，一擰開門，她就忍不住喊了聲救命啊。

整個家里都煙霧繚繞，仙氣飄飄，陶萄站在門口，感覺自己不是回家了，可能是飛升了。

捏著鼻子，穿過繚繞的煙霧，就看到陶廣志在陽臺弄了個香案，上面供著好幾碟水果，水果旁邊還煞有介事地擱了一排神像照片，正嘴里念念有詞地拜拜。

她湊過去一聽，什么天公老爺保生大帝清水祖師五顯大帝觀音菩薩一個都沒落下，他完全不管人家是不是保佑考試的，他全部都挑職位高的、聲望大的來拜，還振振有詞：

“吶吶吶，你們一看就沒有拜神的經(jīng)驗啦。拜神也是有技巧的嘛，明天高考，今天肯定家家戶戶都在求文曲星、孔夫子、文殊菩薩啊，你想想看，那人家是不是滿腦子都是人名？他是不是好難聽清楚到底要保佑誰啊？”

陶廣志說著又虔誠地再合掌拜了拜：“而我就比較聰明啦，我拜的這些都是天上的大領(lǐng)導(dǎo)，隨便講一句話下去，誰敢不聽啊？我跟你說，你打通關(guān)系，就要找最大的嘛！”

郁美珍一開始還想笑，聽到最后一句，頗為認(rèn)同地點點頭：“你這么一說，好像是有點道理啊。”

于是場面很快就變得更加壯觀了，連郁美珍也去抽了三炷香過來一起拜，求這些天庭的大領(lǐng)導(dǎo)保佑陶萄和郁巒考試順順利利，旗開得勝，金榜題名。

香火的煙霧越燒越濃，陶萄站在煙霧里，感覺自己都快被熏成一塊臘肉了。

搞完迷信，陶廣志還沒結(jié)束，又開始神神叨叨地搞玄學(xué)，在陶萄和郁巒的床頭各放了一把蔥，讓他們明天都腦袋靈光好聰明，又讓他們明天要穿已經(jīng)在神明面前供過開光的紅內(nèi)褲去考試，因為這叫

“一腚開門紅！”

人在無語到極點的時候真的會笑，陶萄看著那紅內(nèi)褲，苦笑道：“……供這種東西神明真的不會生氣嗎？”

“哎呀，神明都是好大方的，都是為人民服務(wù)的，你以為他們和你一樣那么小氣啊。”陶廣志堅持把內(nèi)褲一人一條塞給了陶萄和郁巒，“洗過的，一定要穿，知道嗎？”

見陶萄接了，郁巒也很勉強地接了過來。

陶廣志弄完這個還不算，又跑去翻鞋柜，非要陶萄和郁巒穿耐克的鞋，因為它的標(biāo)志是打勾，就是全對的意思。

陶萄終于忍不住了，雙手抱胸，問：老爸，你之前不是一直說，高考中考只是人生中一場小小的考試，人生的關(guān)鍵那么多，一場考試不可以決定一切的，你現(xiàn)在怎么變了？”

“話是這么說的，但這次確實好關(guān)鍵，你好好考，最好考一個十萬八千里那么遠的重點大學(xué)，”陶廣志瞇著眼說，“遠得一年都回不來兩次的那種，最好還是本碩博連讀那種好學(xué)校，你放心讀書啊乖女，老爸就是砸鍋賣鐵也可以供你讀到四十歲！”

算盤珠子崩她臉上了，真是親爸，陶萄冷笑一聲：“你別想了，我都不打算出省，我就打算考省城那邊的，現(xiàn)在動車好快了，我做個動車我兩個半小時就能回來。”

陶廣志大驚失色：“女啊，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嗎？”

“不想，我就要留在身邊孝順你，走，芋頭！”陶萄干脆利落，轉(zhuǎn)身一擺手，郁巒本來兩根指頭拎著紅內(nèi)褲在發(fā)呆，下意識就自動跟隨，和陶萄上了樓。

徒留算盤打太響不小心打翻了的陶廣志在原地愣了又愣，嗚嗚兩聲又趴郁美珍懷里去。

時間不早了，兩人洗漱完又檢查了一遍明天的證件文具一類的，就準(zhǔn)備睡了。

陶萄站在兩間閣樓門口，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出聲叫住了剛說了姐姐晚安就要進門的郁巒：“芋頭。”

他回頭臉來。

陶萄張開雙臂和他短暫地抱了一下：“考試加油，”

郁巒怔了怔，雙手下意識抬了抬，卻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低低問：“現(xiàn)在是必要的時候了嗎？”

“嗯，挺必要的。”陶萄低垂眼簾，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郁巒這才軟下了肩頭，低下頭來將下巴靠在她肩膀上，笑著將她更緊地攬進懷里，閉起了眼睛：“好的，必要的時候可以違反規(guī)則。”

郁巒的體溫比她高，臉頰一下貼到他胸口后，陶萄的心跳也開始不聽話地加快，她在他懷里小聲地提示：“喂，你也得和我說加油啊。”

“姐姐加油。”郁巒的嘴唇在她耳邊碰了碰，氣息溫?zé)釤岬摹?

“行了，去睡吧。”陶萄臉開始發(fā)燙，往后退了一步，慌忙從他懷抱里掙扎出來，“晚安。”

“晚安姐姐。”

晚上，陶萄出乎意料睡得挺好，沒有失眠甚至沒有夢，但一起來就樂極生悲，她在褲子上摸到了一股粘稠的濕潤。

陶萄彈起來一看，喃喃自語：“真服了……”

這回可真是一腚開門紅了。

陶廣志那個開過光的紅內(nèi)褲一語成讖，例假特不配合地提早來了，幸好陶萄不大痛經(jīng)，出發(fā)前保險期間吃了顆布洛芬，又用礦泉水瓶灌了一壺溫?zé)岬乃畮タ紙錾虾取?

夏天本來就熱，來那個特不舒服，小腹墜墜的，又長時間沒得換，陶萄真是挺艱難地挨了三天，不過發(fā)揮得還不錯，她會做的都好好做了，不會的也努力蒙了，總體而言，應(yīng)該算是正常發(fā)揮。

郁巒就慘了，第一科語文就有點出師不利。

陶萄其實一拿到試卷翻到作文題，她就知道郁巒肯定很難寫，今年的題目主題就倆字“傳遞”，具體要求里寫了一句：萬物在傳遞中綿延不已，人類在傳遞中生生不息。技藝、經(jīng)驗可以傳遞，思想、感情可以傳遞……不限題材不限文體，自擬題目。

陶萄做的時候選擇把這個大題目窄化，落點在具體的事情上，寫的是祖國薪火傳遞的文明長河。這個角度雖然看著也不小，但絕不會離題，算是很保險、中規(guī)中矩的角度，而且能寫的歷史名人名事特別多，從先秦諸子的思想傳遞，到歷代先賢的著書立說，再到近代先輩們浴血奮戰(zhàn)的犧牲與傳承，最后升華點題，就寫夠了。

她寫得很快，寫完的時候還剩不少時間，就一邊翻回前面檢查選擇題，一邊在心里念叨：芋頭不知道會不會寫啊。不管會不會，胡編亂造也好，湊夠八百字也好，千萬別空太多啊……

一考完出來拿了手機，她就立馬給他打電話，郁巒果然糾結(jié)了很久，最后他寫了個“我的數(shù)學(xué)王老師”怎么教他做奧數(shù)題的。

開頭，他先把作文題目里那兩句“萬物在傳遞中綿延不已，人類在傳遞中生生不息”老老實實地抄了一遍。然后，他開始寫王老師怎么教他做奧數(shù)題。

中間，他詳細(xì)寫了五百字王老師教給他的深奧數(shù)學(xué)理論，最后說：“王老師把知識傳遞給了我，我學(xué)會了，就是傳遞。”

陶萄聽得捂住了臉，但……其實沒離題呢！

還寫滿了！很不錯了！

至少分?jǐn)?shù)是有一點了，陶萄算是放下了心，作文寫了就行，畢竟郁巒還能加分，二十分足夠彌補他在語文上的差距了。

三天考完，陶萄又給張家明和饒莉莉也打了電話，兩人也挺不錯，都頂住了壓力，該怎么考就怎么考。

等成績出來那十幾天是最煎熬的，陶萄兩輩子為人還緊張起來了，都不敢對答案估分，直到查分那天。

她和郁巒坐在笨重的電腦前面，郁美珍抱著脆皮鴨站在后面，陶廣志又去拜拜燒香了，偏偏這年代的網(wǎng)速和電腦都特別慢，進考試系統(tǒng)還卡了半天，好幾次都沒進去，陶萄握著鼠標(biāo)點得都快把左鍵按穿了，屏幕上那個小沙漏圖標(biāo)轉(zhuǎn)啊轉(zhuǎn)，轉(zhuǎn)得她站起來拍了好幾下電腦的大屁股，恨不得把電腦頁面拍出來。

她這頭卡著呢，饒莉莉電話就來了：“葡萄！啊啊啊！我考了541！！啊啊啊啊我怎么考那么高啊！！小明超牛啊，他考了666啊，他挺6啊！”

陶萄又激動又著急，他們倆在鎮(zhèn)上網(wǎng)速怎么那么好呢？

幸好沒過幾分鐘，那網(wǎng)頁終于一點一點加載出來了，看得她心都卡在嗓子眼了，幸好卡著卡著，她看到了六開頭。

636，她也挺6。

一瞬間氣就呼出來了，眼淚也快出來了。

這分?jǐn)?shù)好啊，多吉利啊，還比她上輩子考得多了一百多呢！

沒白學(xué)，也沒白活。

她來不及感慨，抓緊也查郁巒的。

可能是又一波人都查完了，這回可快多了，刷一下就出來了，陶萄一看，郁巒裸分考了621，他語文才考了68呢！英語也沒考太好，只有126，不過數(shù)學(xué)滿分，理綜也280多。

她倒吸一口涼氣，單科滿分啊？之前還說今年理科挺難呢。

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她馬上轉(zhuǎn)過頭去看郁巒。

他也正盯著屏幕，表情很平靜，好像上面那些數(shù)字跟他沒什么太大的關(guān)系。但留意到陶萄的眼神，他側(cè)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也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學(xué)了。”

陶萄也為他高興，再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伸手就去揉他腦袋：“我們芋頭真厲害真厲害，太棒了你！”

真牛啊這大芋頭，他偏科偏得一條腿短得可憐，另一條腿長得離譜，可就是靠這條長腿，竟然還能硬生生把總分拉過了六百二。

再加國獎的分，他也能有641。

今年特別好，高考改革不用盲填志愿了，除開那些保送的、定向的、自主招生的，剩下的都是出了分?jǐn)?shù)再填志愿。

這簡直是天大的福音，陶萄和郁巒第一志愿都報了省城的同一所大學(xué)，陶萄沖的是工商管理，郁巒報的是數(shù)學(xué)與應(yīng)用數(shù)學(xué)，付老板幫忙托人去問了，說這個數(shù)學(xué)系如果能一直讀下去，以后能走工程物理研究院的路子。

饒莉莉也按計劃報了她想要的那幾個藝術(shù)類的學(xué)校，只有張家明家又是雞飛狗跳，他早早就申請定向類院校的事兒瞞不住了。

不過周慧和張國棟也沒辦法了，不去毀約要賠錢，還會記入檔案，甚至?xí)绊憦垏鴹澋墓ぷ鳎瑑扇酥荒苣笾亲恿R張家明長大了翅膀硬了，這是長了反骨了，白眼狼，養(yǎng)那么大父母也不要了，要去那么偏遠的地方上學(xué)，白考了那么高的分……罵得極盡難聽。

其實張家明是唯一一個全市被那所學(xué)校審核通過的學(xué)生，老師都說他很厲害，人家學(xué)校要求可高了，可不是誰都要的。但在張家明爸媽眼里，都比不上那些名頭響亮的大學(xué)。

這學(xué)校連父母也得跟著簽保密，不能往外說的。

最重要的是，這個決定是張家明刻意瞞著他們做的。

他居然敢自己一個人拿那么大的主意？他們惱火的是這個。

果然，考完也不許他去畢業(yè)旅行，周慧又故技重施，把他身份證拿走了，就像從前無數(shù)次那樣，說讓他在家里好好陪張阿公，張阿公身體越來越差了，讓他哪兒也不許去，順帶要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張家明沒有反抗，怎么罵他他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這些招數(shù)他早就想到了，反正他要走了。

從這件事，他忽然就看到了爸媽的虛弱，之前覺得像高山一樣的人好像變矮了，他們關(guān)得了他一時，已經(jīng)關(guān)不住他將來了。

陶萄聽饒莉莉打來電話說這事兒都麻木了，幸好張家明報的那學(xué)校特殊得很，她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學(xué)校，只知道他選的專業(yè)也很牛，竟然是什么核動力。

陶萄一聽汗毛都起來了，怪不得呢……那么偏的院校，又必須要簽保密協(xié)議，還要原地服務(wù)5年以上才可以調(diào)到其他單位，但調(diào)動也只能去相關(guān)單位，依舊是保密的。

這不得了啊！

饒莉莉也說：“小明真聰明，我現(xiàn)在不怪他了。”她在電話那頭，不知是不是哭了，聲音輕輕的，“我希望他飛啊飛，就這么飛到國家的懷抱里，再也別回來了，哪怕再也見不到他了，也沒關(guān)系。”

之后就是安心等通知書下來。

陶萄考完試一身輕松，一邊和郁巒、饒莉莉商議去旅行的日子，做做攻略，一邊搓著手，準(zhǔn)備干一票大的。

她做面包！她要上新！

陶廣志看她那架勢就渾身發(fā)毛，真恨不得她明天就出門旅行去，天天問她到底什么時候出發(fā)。

誰知陶萄說：“沒那么快呢，我要做個好吃的面包，過幾天還要回樟溪鎮(zhèn)一趟，和莉莉、張阿公里應(yīng)外合，把張家明這可憐的城堡小公主偷出來。”

陶廣志兩眼一瞪：“哇，你們準(zhǔn)備搞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