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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巒坐在小汽車里,搖下了窗戶。
陶萄站在外面,看著他,心里也莫名不是滋味,小聲地囑咐他:“到了就給家里打電話,在外面別跟這幾天一樣不吃飯,夏令營應該能用手機,你要是覺得哪里不習慣,你隨時給我打電話,知道嗎?讓你多帶兩塊電池,你帶了嗎?”
郁巒兩只手扒在車窗沿兒上,下巴放在手背上,安靜地點了點頭。
他上了車就只是望著她,不再說話了。
陶萄就揉了揉他的腦袋:“別想那么多,沒多少天,你別數著日子過,你就好好做題聽課,日子嗖嗖就過完了,眨眼你就要回來了呢。到時候我再給你做葡撻吃,我親手做,行嗎?”
“好。”郁巒啞著嗓子,把頭微微伸出來,隔著窗沿,依戀地貼了貼她的手掌,終于開口應了聲。
等車開出去了,車窗也搖起來了,陶萄站在路邊的身影都模糊了,他還把臉趴在玻璃上往后看,維持這個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郁巒出遠門了,當天到了省城就給家里打了電話,但也沒說幾句,省城里的夏令營特別嚴格,和孫燁參加的那種集訓一樣,竟然要沒收手機,郁巒在電話里的語氣都顯得特別沉重。
陶萄問了他住宿條件怎么樣,吃得習不習慣,同學會不會欺負他,得知一切都挺好的,就在電話那頭安慰他:“沒事的,我給你小枕頭放箱子里了,mp3里我也給你錄了好幾篇課文,還有你一聽就困的文言文,特別催眠,你睡前聽,聽完好好睡覺。”
郁巒才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慘痛的現實,聲音悶悶地說:“姐姐,你等等我……”
陶萄一聽這前半句就心驚肉跳:“什么?”
“我會變成雨燕的,以后我來照顧你,保護你,再也不用你遷就我了,我會變得很厲害回來的。”
幸好郁巒的后半句是這個,陶萄握著手機松了口氣,她有點聽不得郁巒說等等我這句話,尤其……現在的郁巒看起來已經快要和上輩子的郁巒重合了,一樣高高瘦瘦,白凈干凈。
他又變成了那個少年的郁巒。
陶萄莫名其妙眼眶熱了一下,將電話緊緊貼著臉,也輕輕應了聲:“好。”
之后,她就再也沒收到郁巒的電話了。
雖然知道他在集訓,知道他手機被沒收了,知道他自理能力完全沒問題,不用太擔心,可她每天忙忙碌碌照常過日子,一閑下來還是會忍不住看看手機。
明明這時候的手機沒什么可玩的,貪吃蛇她都玩膩了。
她還是時不時拿出來瞅一眼。
下午,陶萄送饒莉莉去坐車回樟溪鎮,還給她裝了一兜子黃油海鹽可頌、火腿芝士可頌、藍莓芝士可頌還有牛肉可頌,讓她帶回去吃。
自打中考前在鎮上老店做了黃油海鹽可頌以后,果然如陶萄所料,哪怕店里就剩十個樣品擺在那兒,都跟滾雪球似的,很快出了新面包的事被人口口相傳,鄭師傅無奈至極,只能被迫上新。
中考后,陶萄也有了空,她在店里轉了一圈以后,就發現店里甜味面包占比很高,在新店這里也做了一些新的咸可頌口味。
這些咸味的可頌都是帶餡料的,多汁的火腿夾在里面,肉感十足,還配上了加熱后融化的芝士,一進店里就能聞見香味,果然也大受歡迎,現在可頌系列的口味也更新到了五六種,不僅加入了寫字樓的下午茶團購套餐里,還意外很受附近住的客人青睞。
或許是因為咸口、營養均衡、飽腹感強,這些咸味可頌成了早餐時段里賣得最好的單品了。
每天都賣得很快,基本一個早上就能賣空。
送了莉莉回鎮上,過沒兩天,陶萄又跟著去車站送陶廣志和郁美珍,陶廣志真是個沒心沒肺的老爸,完全沒察覺到陶萄近來情緒有些低落,還一個勁高興地說會給陶萄和郁巒帶特產的,問她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老爸,你出門長點心,照顧好郁阿姨也照顧好你自己,沒穿救生衣不要去坐摩托艇項目,知道嗎?”陶萄操碎了心,這個年代國內外海上項目特別不規范,很多連救生衣都沒有。
倒是郁美珍瞧出來陶萄有點強顏歡笑,她心思比陶廣志細膩多了,竟知道陶萄內心究竟在想什么,拍拍陶萄的手背說:“小巒沒事的,你別擔心她,要是不想一個人住家里,就回鎮上住,店里那么多人在,用不著你看著。”
被看出來了,陶萄臉有點紅,小聲答:“那夏令營也太嚴格了,那么多天一個電話不讓打,我就怕他受欺負。”
人生地不熟,郁巒又是那樣的個性,他的世界太狹窄了,因此干干凈凈,可其他人不是那樣的,這個世界上就是很多人欠欠的,有時候也說不上多大惡意,畢竟人都有不理智的時候。
郁美珍笑著說:“葡萄啊,怎么你也分離焦慮了?你也得相信他,人挪活樹挪死,不邁出那一步,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對不對?老鷹教孩子飛,還一腳把小雛鷹踹下懸崖呢,沒事,老師都在呢。”
陶萄知道,輕輕點點頭,又說:“郁阿姨,你和我爸好好玩,不用擔心小巒,也不用擔心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葡萄,你有時也不用這么懂事,別人的孩子都叛逆了,你也可以叛逆的。”郁美珍摸摸她的頭,心里也有些感慨,當初渾身尖銳不讓人摸腦袋的小女孩兒已經長大了。
陶萄咧嘴一笑,怎么還有希望小孩兒叛逆的。
看著這倆中年情侶和旅行社的大部隊會合,看著他們上了動車,角浦市沒有機場,他們還得轉動車去桂江市坐飛機。
回了家以后,在店里幫一幫忙還不覺得,等夜里關了店,房師傅、陸師傅和其他學徒工、店員都走了,陶萄一個人把店門反鎖,拉了卷簾門,上樓去時就覺得特別安靜。
平時家里什么聲都有,郁阿姨敷面膜看電視、陶廣志洗澡唱歌、郁巒用磁帶機聽速算題的滴滴聲,還有脆皮鴨下蛋時突然嘎嘎兩聲。
對,還有脆皮鴨。
陶萄去洗手間一看,脆皮鴨快樂地在陶廣志給它買的塑料大澡盆里游泳呢,陶萄蹲下來,捧著臉嘆了口氣:“還是你過得最舒服了,脆皮鴨,腦仁空空,沒有煩惱。”
脆皮鴨生氣地嘎嘎兩下表示反對。
陶萄和脆皮鴨玩了會兒,就洗澡上樓躺著去了,茫然地盯著傾斜的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她還是沒忍住把手機再拿出來看了看,聽了會兒歌,和莉莉閑聊了一會兒,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真怪了,她怎么心里老是不上不下的。
陶萄煩躁了起來,晚上也沒睡好,半夜被轟隆隆的雷聲吵醒,濕漉漉的風吹拂了進來,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雨聲,還有被激蕩起來的濕泥土與草木氣息。
她在黑夜中睜著眼,又不禁想,如果郁巒在隔壁,應該會敲墻板和她說話了吧?或許說著說著,兩人就有挨著那道薄薄的墻再次睡著。
現在沒有郁巒在身邊,陶萄使勁睡了會兒,還是沒能睡回去。
密集的雨聲砸在雨棚和空調外機上,也好像敲在了陶萄空蕩蕩的心頭,她應該是暑假太無聊了吧?
果然放假放太久了就會想開學了。
隔天起來也還在下雨,街道路面都積了能到腳脖子的水,天色灰蒙蒙的,店里一個客人也沒有,陶萄坐在收銀臺后面把里面的鈔票都整理整理,順便用干墩布把店門口拖了一下。
一抬頭,雨勢又大了起來。
夏日的雨就是這樣,像從天上倒下來的海洋,能下得天荒地老。陶萄撐著墩布看了會兒外面,忽然手機振動了起來,鈴聲是楊千嬅的《小城大事》的前奏,旋律悠揚。
她啪地松了手,也不管拖布倒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從褲兜里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還真是郁巒,她睜大眼,忙按通了通話鍵。
“姐姐。”
伴隨著手機里細微的雜音,郁巒干凈的少年聲線從聽筒處傳了過來,陶萄抿嘴一笑,往后靠在了櫥窗邊的白墻上。
“嗯。”她裝作淡定地應了聲。
“你那邊下雨了嗎?”
“下了,很大的雨。”陶萄瞥了眼窗外,不一會兒功夫,櫥窗上已滿是雨痕,看不太清楚外面了,“省城下雨嗎?”
“也下了。”
不知是郁巒說話聲音輕,還是他那兒周圍人多太嘈雜,陶萄覺得他聲音很小,不禁把手機更緊地抵在了耳邊,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陶萄問他:“今天怎么能打電話了?”
“老師說,下午就要乘飛機去首都了,老師說,要去那邊提前適應,老師就把手機還給我了。”郁巒語氣里漫上好些快樂的意味,“之后,我就能天天給姐姐打電話了。”
陶萄忍不住笑起來:“下課再打。”
“嗯,下課再打。”他快樂地重復了一遍。
陶萄又忍不住細細地問他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吃得習慣嗎?睡得好嗎?昨天下雨打雷了嗎?戴著耳塞沒?”
沒想到她這么一問,郁巒卻沉默了,電話那頭只剩他有些沉重的呼吸聲,還有周圍有人路過的模糊說話聲,陶萄以為他那邊有什么事,還喂了一聲,竟也生出一些不舍得來:“芋頭,你要掛了嗎?”
聽筒那邊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像是頭發絲摩擦在了手機上,半晌才又著急地回了句:“不掛。”
陶萄想了想,忽然就笑了,剛剛應該是郁巒在搖頭吧?
這傻仔,她隔著電波能看見他搖頭嗎?
“那你說話啊。”陶萄聲音也變得軟軟的,“你好不好啊這幾天?”
“不好。”他低低地說。
陶萄一下又坐直了,瞪著眼說:“真有人不開眼欺負你啊?誰啊?哪個王八蛋混蛋豬腦袋這么沒素質,老師不管嗎……”
“我很想念你。”
陶萄怒氣沖沖的聲音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我每天都會想念你,所以我一點都不好,姐姐不在我身邊,我天天都不好,吃飯也不好,睡覺也不好,數學也變得不美麗了。”
郁巒式的語言就是這樣直勾勾的,一點彎都不打,橫沖直撞地就說出來了。陶萄耳邊緊緊貼著手機,這讓郁巒的聲音離得很近,就像直接灌進她耳中那般。
耳朵此時也在發燙,卻不知是被手機捂得,還是聽的。
“姐姐,我很壞,我其實一點都不想比賽,老師總說要為家鄉爭光,要為學校爭光,為父母爭光,我不懂什么意思,沒有光為什么不開燈?我不想要獎杯,也不想要獎金,我……”
電話那頭,郁巒聲音啞啞的,似在悄悄哽咽。
“我只想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