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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
在靠窗的角落,夏文德將西裝外套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挽起了袖子,神色凝重地盯著面前一字排開的十來個漢堡。
這家小鎮面包店居然有不同系列十幾種漢堡。
從經典系列的香辣雞腿、勁脆雞排、多汁肉餅到全麥健康牛肉系列,再到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拋豬豬堡、雙層芝士牛肉培根堡……
夏文德雖然還沒吃,但光看賣相和這些豐富的口味,就更生不出什么氣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無錯。
這樣偏僻的小鎮,原來真的有美味的漢堡。
他懷著一種復雜的心情,拿起了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拋豬豬堡。
他準備從這家店獨創的特色口味開始吃,每個漢堡都吃一兩口,應該就能全面地了解到這家店的漢堡制作技藝了。這么想著,他捧起漢堡,聞了聞,還順帶用指尖輕輕按壓了一下。
面包胚迅速回彈,他略微點點頭,面發的不錯,蓬松度合格。
接著才下嘴吃了一口,這一口咬得不多,他故意只吃了漢堡胚子。
嗯,火候也掌握得不錯,表皮的焦化層烤得薄而均勻,火候不好或是冷凍過的漢堡胚就會干硬,香味也差,這家店做的漢堡胚反而烤出了一層薄薄的脆殼,又剛好能鎖住內部的濕潤度。
細嚼幾下,漢堡胚里的麥香也很干凈純粹,嚼久了能吃得出淡淡的麥芽甜,沒有多余的添加劑風味,應該是用了低糖低油的配方,但應該還刷了一層黃油,這個量也控制得好,增香卻不膩口,完全不會掩蓋后續餡料的風味。
胚子也沒有過度松軟,還是有韌性的。
夏文德暫時沒能挑出什么毛病,漢堡胚烤的好壞能看出一個面包師的基本功,這家店的師傅基本功還是扎實的。
品味過了胚子,夏文德決定連同餡料咬一口。
嗯?
嗯???
他剛剛煎的肉餅大多都是牛肉餅,這個特色泰式系列是陶廣志自己親手做,沒給任何人接手,這讓他很驚訝,竟是這樣的味道。
他的第一感覺就是漢堡里的肉餡非常香,且這個香還很特別,肉也煎得很好,嫩嫩的,彈牙,汁水也足,能把豬肉堡煎得這么入味這么嫩,是很考驗功夫的。最重要的是,這個口味和他吃過的所有漢堡都不太一樣。
夏文德細細品味后,有點太吃驚了,他對漢堡是有很深入的研究的。
美式漢堡焦香油潤,日式軟爛,英式粗獷,韓式甜辣、澳式扎實、墨西哥的也叫恰巴塔,其實有點像三明治和漢堡的結合體。
還有他最擅長的法式漢堡,面包選用布里歐修面包,肉餅常用和牛或安格斯牛肉,還會加鵝肝、松露醬、焦糖洋蔥、布里奶酪,甚至搭配紅酒醬汁,那叫一個特別精致、奢侈!
而這個叫什么?泰式?但好像又不是完全的泰式漢堡,應該是自己改良過的配比,夏文德越嚼越香,肉粒表層微微焦化,里面的肉非常香,肉餡的肥瘦比也恰好,瘦肉提供扎實的咀嚼感,肥肉則在高溫下融成油脂,讓原本容易發柴的豬肉餡變得彈嫩多汁。
他沒忍住又咬一口,一整個漢堡都快吃完了。
這一口,他吃出了肉里面好像還混了香茅和檸檬汁,讓這個內餡特別清新,一點都吃不到豬肉本身會帶有的一點腥臊味,漢堡里還夾了一小片腌漬青木瓜,這木瓜更是腌得特別好,酸脆酸脆的。
“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的確是獨特的好風味。”
味型平衡、口感層次、食材適配,竟在一個小鎮漢堡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這家店鋪對市場的把握應當也是有考量的。
能從人人都做的美式漢堡中掙脫出來,另辟蹊徑去選擇泰式漢堡,也是非常大膽的,不過又很聰明……這個小鎮背山靠海,氣候濕熱,他一路尋找這家店時,就看到滿大街都是腌漬的脆桃、青芒果和李子,這里的人能吃得慣這種泰式風味,也很正常。
夏文德收斂起自己的脾氣,接著往下品嘗,第二個他吃的就是邊小雨吃過的那個料足又好吃的雙層牛肉芝士培根堡……
這個漢堡很好吃,他一點都不吃驚,因為這一批是他自己做的,也是他幫著陶廣志組裝的,這個配比這么豐富的確怎么都不會難吃,難的是每一步都要做得恰好,而南街面包店就是把這種恰恰好做得很好。
他在吃的時候,陶廣志和郁美珍也正疑惑地抬頭看向二樓的那個窗戶,從樓下可以隱約看到那個奇怪的老頭真的在專注地吃漢堡。
不對不對,這位夏先生肯定也是個面包師,陶廣志后來回過味來了,他做漢堡煎肉餅的手藝這么熟練,應該不是單純的客人吧?
難道又出了什么他們不知道的事情?上雜志的事已經是去年了,迎來一波波外地大學生后,熱度漸漸褪去,他們的生意也回落到一個比之前更好一些,但沒有特別夸張的銷量,就像退潮了似的。
最多的改變就是桂江、市區的郵寄單變多了,濱城也有零星一些訂單,不過也僅限一些方便郵寄的面包。不過這類異地郵寄訂單,同樣在去年雜志曝光期達到銷量頂峰,時間久了以后,遠程客群的下單頻次也在不斷下滑。
郁美珍為此還琢磨了很久了,她雖然不知道媒介曝光時效和消費者遺忘曲線這樣專業的廣告學概念,卻也琢磨出了一點心得,感慨著和陶廣志說:“我好像明白為什么那些電視廣告要每天每天重復播放了,不然廣告不持久的話,就會像我們這樣,即便我們做得再好,也會慢慢流失客戶。”
陶廣志一點不在乎,反正客人就是來來去去的啊,不僅僅是客人,連身邊的親人朋友都是這樣,人生在世,就得接受這點嘛。
他躺著打了個哈欠。
現在還沒到職員下班、學生放學的時候,這個點也是他唯一能休息的時候,天氣熱,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睡午覺的睡午覺,店里沒什么人,時不時有客人進來也是買了就走。
陶廣志搬了個簡易折疊躺椅,非要膩在收銀臺郁美珍旁邊躺著。
就是這時,那奇怪的老頭手肘挽著西裝外套,拎著一袋被他吃得七零八落的漢堡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郁美珍一邊整理收銀機一邊瞟了他一眼。
這人還就徑直走了過來。
“你好。”夏文德看向收銀臺后面那個穿著廚師衣服,枕著胳膊的中年男人,“請問一下,這店里的漢堡都是同一位面包師做的嗎?”
陶廣志都沒起來,就拿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咋了,不好吃啊……”他還沒說完就被若有所思的郁美珍掐了一把,他嘶的一聲,閉嘴了。
“你?全部都是你做的,你自己想出來的?”夏文德也沒忍住驚訝,雖然剛剛在玻璃房里他和陶廣志一起配合做了兩個小時的工,但他觀察下來,陶廣志的確算做事認真,手腳也熟練,但更像是依葫蘆畫瓢的高級學徒,不像是能想出這些口味來的人。
他打量著陶廣志,上看下看,還是覺得這人怎么看都不太聰明的樣子,怎么有點不像啊?
陶廣志倒是實話實說:“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是我個女喜歡吃漢堡,小時候她想隨時能吃肯德基的漢堡,我就給她做了,也是我們一起把配比試出來的。后來呢,她學校有個事兒精體育老師,想吃健康不胖的牛肉堡,這又苦哈哈地弄了幾個口味,再后來么,我個女又嫌棄那幾個口味吃膩了,看到人家電視上做什么泰國咖喱飯,又開始折騰了,其實那些都是她喜歡,她想的……”
不然他才不做呢。陶廣志在心里補了一句。
夏文德眼前一亮:“你的女兒?那她很有天分啊,她也是面包師?她幾歲了?是去哪里學的西式烘焙啊?意大利還是法國?”
“是啊是啊,我個女是天才來的,你講的沒錯,不過她不是什么面包師啊,她只是一個小學生啊,今年才六年級啊這位朋友。”陶廣志很無語,枕著胳膊,悠悠地拉著音調,“還什么意大利法國,她現在英語都才學到什么愛飯拴q。”
夏文德恍惚了:“……小學生?”
“是啊。”陶廣志大大咧咧地掏掏耳朵,“怎么了?”
“你女兒在家嗎?”
“不在啊,她和她弟弟還有學校老師出門了哦。”
“所以我是輸給了小學生……”夏文德剛剛好不容易才接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個小鎮面包店也能做出比法式餐廳更好的漢堡,但現在他才知道,人外有人的那個人是小學生啊!
夏文德忽然有點覺得自己白活了。
郁美珍聽見了他那句低低的話,心頭不禁激動得一跳,連忙追問:“這位阿伯啊,你說輸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是單純來吃漢堡的嗎?”
夏文德沉默了一會兒,從自己的背包里抽出兩本雜志,一本新一本舊,他輕輕放在柜臺上,有點落寞:“原來你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店鋪上了雜志?去年11月這家雜志社就報道你們店鋪的面包了,可能是這個小鎮沒有賣吧!這本雜志在濱城賣得很好,今年,這位編輯又重新盤點了一回漢堡的專題,你們店鋪依舊在榜,現在有好多人都知道你們家的面包和漢堡,你們名聲大噪了。”
陶廣志一聽,這才刷地彈了起來:“什么什么?又上雜志了?”
郁美珍也眼睛一亮。
她就說這個人古古怪怪的,果然是因為雜志!
“你們看了就知道了。”夏文德心情很低落,不想多說什么。
陶廣志好奇地捧起了雜志,郁美珍卻忍住了好奇,反而和這位夏先生攀談了起來,一邊打探他的來歷一邊夸獎他:“哎呀,我就說您肯定也是面包師,您一看就是有品味有格調有追求的人……”
夸得夏文德神色微微一動,脖子又不禁昂了起來。
郁美珍試探著問:“我能跟您要一張名片嗎?我們這樣的小鎮實在不知道外面大城市的發展,如果可以的話,能偶爾和您聯絡嗎?當然,我們不會經常打擾您的,您放心。”
陶廣志有點詫異地抬頭看向郁美珍,她不會是想把老頭挖過來吧?這么異想天開?人家一看就不是他們能請得起的人啊。
郁美珍余光瞥見了陶廣志的眼神,卻還是氣定神閑。這位夏先生年紀大了,就算是再大的來頭,他肯定也快退休了,而他年紀這么大了,還能因為一本雜志從濱城輾轉而來,那更能說明兩點:
第一,他身體挺好啊。
第二,他是真心喜愛這一行的。
這樣一個人,若是退休了,只怕也不會甘于在家含飴弄孫吧?郁美珍是這樣想的,先把名片要來,多聯絡,搏一搏嘛,又沒損失,說不定真的單車變摩托呢。就算他看不上自家的小廟,那萬一……他還有認得的好師傅呢?
多認識一個人多一條路,郁美珍覺得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夏文德想了想,最后也點點頭,從西裝里抽出一張自己的名片,禮貌地告知,“之前沒有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了。我是濱城鉑萊軒法式餐廳的主廚夏文德,你們的漢堡做得真是不錯,很好吃,今天也算相識一場,以后有機會的話,再聯系。”
郁美珍和陶廣志一聽這個名頭,更是驚愕得嘴都合不攏,兩人相互看了看都有點說不出話來。
這個鴨味老頭,竟然是法國餐廳的主廚??
郁美珍還以為他是濱城哪家面包店的師傅而已,沒想到網到一條大魚!
就在他們愣神的時候,夏文德也恍恍惚惚地推開玻璃門,走了。
他走出巷子,還看到一只穿水手服戴水手帽的大肥鴨子,那鴨子大搖大擺經過他身邊,還突然聞到了什么似的,忽而停了下來,伸長脖子聞了聞他的褲腳,沖他嘎嘎嘎地叫了半天,又歪了歪鴨脖子,才又往前走。
怎么又是鴨子……夏文德更恍惚了。
還有,這里的鴨子不僅散養,還穿衣服穿鞋子的嗎?
他眼含熱淚,望著碧藍的天和明晃晃的陽光。
果然天才誕生的地方,就是這么非同尋常嗎?
**
陶萄和郁巒到家的時候,已是傍晚八點半。
夏文德走后,郁美珍和陶廣志忙過下午那陣,兩人便窩在一起看那本新的雜志,短短幾頁文章,兩人翻來覆去看了一晚上。
郁美珍看得美滋滋的,每個字都喜歡,新的雜志主要是夸獎漢堡的,字數沒有之前那篇專題文章多,但也把陶廣志都快夸臉紅了。
哎呀,真有這么好吃嗎?他做的比洋人做得還好吃啊?
嘿嘿嘿,這叫什么來著?師夷長技以制夷啊!
夜色深深,陶萄和郁巒坐車被老師們送到家門口,推著拉桿箱疲憊地進了家門,就看到郁美珍和陶廣志圍著看雜志,她驚喜地脫口而出:“你們也知道雜志的事兒啦?我們在省城也看到了!”
“哎呀,你們回來了!是啊,我們先前就知道了,去年有個桂江市的編輯來采訪,我們忙忘了都沒和你說,沒想到剛剛又有個外地客人過來,說我們店鋪又上了一次雜志呢。真是太感激那位編輯了,明天我一定要打電話到雜志社去感謝她,這回必須多打幾次,打通為止。”
郁美珍笑著摟過兩個孩子,關心道:“怎么樣,你們出去這一趟感覺怎么樣?累不累?火車坐一天屁股都麻了吧?”
陶萄也嘿嘿笑:“芋頭這次好像考得還行。”
“真的?真的假的?”郁美珍瞪大眼,傻傻地看向考得黑眼圈都冒出來的兒子,“提前批有希望嗎?”
郁巒搖搖頭,老實說:“不知道。”
成績要一周以后才能出來。
“沒事,好壞都考完了,考完就先不想了,先坐下來休息吧。”郁美珍一看就知道他考得很累,眼睛都發直了,心疼地揉揉他腦袋,“一會兒洗個澡,趕緊上去睡覺去。”
陶萄又搓搓手:“對了,老爸,郁阿姨,雜志第二次刊登,今天既然已經來了一位客人,肯定還會有新的客人來的,我們不要放過這次機會呀,提前做做準備吧!”
其實是郁巒用腦過度,火車上一直趴在桌板上睡覺,她坐火車無聊,忽然又想出來一個這時還不存在的新品。
她路上就已經在腦海里盤算好了,正是躍躍欲試的時候。
陶萄沖過去摟住了陶廣志的脖子,在他耳邊快樂且大聲地宣布:
“老爸,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在省城看到一種新面包,叫可頌臟臟包,我們這里還沒做過啊,你要不要試一下……”
陶廣志一聲不吭,咚地躺在了地上。